走在古城西安四方棋盘般的大街上,满目现代繁华,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份属于汉唐王朝的历史余韵,始终未能如愿寻见。忽一日,朋友微信相告:西安城里有个赫赫有名的书院门,值得一去,去品一品那里的文化韵味。于是,在一个惠风和畅的暮春日子,我独自循着导航,按图索骥般前去探访那藏在街巷深处的书院门。
原来,它位于西安南门内东侧,紧挨着城墙根。出地铁站口,进了南门,朝东拐进一条巷道走不远,迎面就撞见一座古色古香、高大巍峨的牌坊门楼,端立于街巷路口。牌楼顶端上书“书院门”三个鎏金颜体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左右门柱两旁分别是“碑林藏国宝,书院育人杰”的醒目楹联,道出了书院门价值理念的真谛。从牌楼门下穿过,踏入街巷,脚下皆为四方青色石板。朴素的路面与两侧古朴的建筑风格十分搭配,也隐隐流露出往昔岁月不平凡的工匠精神。
书院门街巷长约570米,街道两旁经营笔墨纸砚、名人字画、印章篆刻、文物古玩的店铺林林总总,一家挨着一家,一爿连着一爿。街巷南面背后另有一条巷道,同样遍布着类似的店铺。走进任何一家店铺,都散发着淡雅墨香。与其他商铺不同,这里听不到揽客吆喝声,只有主人与客人细声慢语的交谈,似乎担心高声喧哗会破坏了文化一条街特有的平静安详。
店铺名号匾额五花八门,令我眼花缭乱——“灏文堂”“天开文远”“白鹿文堂”“国根笔庄”“石祥画铺”……各自展露着深藏的文化根底。著名作家贾平凹题写的“万印楼”和“文博斋”等匾额更是赫然在目,无形中为店铺增添了文化艺术的分量。店铺门前总有兜售文创伴手礼、小食品的流动摊位,店主从容待客,两相安然。游人络绎,一派文业兴盛的气象。
而走进书院门街巷,就不能不提到关中书院。
关中书院位于西安南门内宝庆寺东,书院门古文化街中段,原西安师范学校旧址所在地。明神宗万历年间(公元1573年—1620年),工部尚书、著名学者冯从吾(今长安人)因与阉党斗争失利,辞官归里,回长安讲学。起初在安庆寺聚徒讲学,后因徒众日广,地方狭小,于万历三十七年(公元1609年),由时任陕西布政使汪可受、按察使李天麟于寺东建成书院,供冯从吾讲学,谓之“关中书院”。该书院为明代官办的地方性学术机构,是明清以来享有盛誉的学府。关中书院建筑形制宏大,环境宜人。讲学堂名曰“允执堂”,六楹;生徒宿舍六楹,住屋四楹。万历四十年(公元1612年)增建“斯道中天阁”一所。清康熙三年(公元1664年)又建“仁在堂”及“醒钟楼”。院内房屋总计370余间,现占地面积130.36亩。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在恢复修建书院门文化一条街时,街口同步建起石牌坊,匾额上书“关中书院”,如今已然成为游人到访书院门必去的打卡之地。至此我才明白,书院门文化一条街是因地处关中书院门前而得名。
漫步在书院门街巷,不由得就会想起一位在陕西乃至全国历史上闻名遐迩的重要人物——于右任老先生。于右任(1879年4月—1964年11月),祖籍陕西泾阳斗口村,是政治家、社会活动家,也是“当代草圣”、杰出的艺术家、教育家、诗人,一生令人景仰。于右任故居坐南面北,位于书院门南侧,始建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大门门楼匾额上镌刻着于右任先生亲笔书写的“源远流长”四个苍劲大字。故居面宽三间,占地面积800余平方米,建筑面积500平方米,有门房、花园、厅房、厢房、上房、后院,属砖木结构的三进院落。伫立故居庭院中,环顾四周幽静的环境,恍惚间仿佛看见美髯公一般的他在黄昏余晖中漫步捻须低吟。我不禁回想起他退居台湾后于1962年所作的《望大陆》一诗: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
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
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天苍苍,野茫茫;
山之上,国有殇!
字里行间充分流露出于右任先生对故土、故乡、故亲绵长深切的思念之情,仿佛能看见纸页上那滴滴忧郁的泪痕。
来到书院门西头,看见一通一米来高的石碑立于青砖院墙根下,上书“长安学巷”。此处原为唐长安皇城太庙旧址,唐末改建后渐为居民坊巷,明清时期因设有长安县学而得名。明代长安县学原在古城西关,明洪武三年移往西大街县衙西侧。明成化九年(1473年),长安县学迁于府学西侧,先后增建春风化雨坊、射圃、魁星楼等建筑。令人唏嘘的是,此处现仅存数棵百年老树及大门、二道门,依稀可窥当年风貌。
过了三学街左拐往北有一小巷口,一棵斜刺里指向西北方向天空、树冠巨大的中华古槐赫然在目。它树龄已达1100年,一根洗脸盆般粗细的斜枝与旁边的房檐紧紧挤在一起——不知是树枝顶着房檐,还是房檐压着树枝。苍老皲裂的树皮无声诉说着流逝的岁月;枯枝间新生的绿叶又印证着古槐不惧严寒酷暑、顽强不屈的旺盛生命力。千百年来,它沉默地注视着脚下走过的达官贵人与布衣百姓,见证了书院门日升月沉、寒来暑往的沧桑变迁,为人们提供了一处洗涤灵魂尘埃的文化高地。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同时有淡淡的胭脂气息飘来。扭头一看,远远地只见三五个身着唐装汉服的妙龄少女穿行在拥挤的人潮中,无意间给书院门街巷增添了别样的色彩与律动。我竟发现,她们曼妙的身影和青春朝气,与四周浓烈的传统文化氛围并不冲突,而是那样自然协调、包容和谐,构成了一幅鲜活美妙的人文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