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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12月10日
长征 下
杨尚昆
  与此同时,三军团第5师在灌阳附近距湘江不到四十公里的新圩、杨柳井一带,全力阻击桂军,保障向界首进发的中央纵队的左翼安全。灌阳、兴安、全州被国民党称为“ 铁三角”,5师当面的敌人是桂军“精锐”第7军的两个师和湘军15师一部。5师师长李天佑在百色起义时是桂军第7军的老对手,然而要以一个师的兵力对付三个师的敌军,困难可想而知。一是人数、装备悬殊,二是桂军地形熟悉,还常采用游击战术,派小股袭击我阵地,5师每前进一步,都要经过激烈的交战,但军委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全力坚持三天四夜”。
  彭总和我明知任务艰巨,一起来到5师,检查他们的战前准备和工事构筑情况。李天佑和钟赤兵(政委)表示,人在阵地在。我面对这些身经百战而又年轻英俊的指挥员,内心里不禁涌起“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我们默默地紧握着他们的手,叮嘱他们:既要坚决消灭敌人,又要注意保存自己。5师打得英勇顽强,野战工事几番被敌摧毁,战士们从泥土碎石中爬出来重新战斗;子弹打光了,就与敌白刃格斗,前赴后继,反复争夺。打得最厉害的时候,彭总和我住到前方的村子里去,敌人的机关枪就打到我们的房子上。我们一边了解前沿情况,一边催问中央纵队渡江进度。直到军委纵队渡过湘江,才命令5师撤出阵地,向湘江西岸转移,将阻击任务交给6师。这次战斗中,5师伤亡达2000多人,将近全师的一半,师参谋长胡浚,14团团长黄冕昌,副团长、团参谋长及政治部主任都英勇牺牲了,负重伤的有14团政委谢振华,15团团长白志文、政委罗元发等。15团参谋长胡震在接受任务时表示:只要有一个人,就不让敌人占新圩,第二天,他在反击敌人时牺牲了。营连级的指挥员牺牲更多。他们以自己的鲜血、生命和奋不顾身的精神,保障了中央纵队安全渡江。
  红6师接替5师的阻击任务后,命令第18 团掩护八军团渡江。这是大部红军渡江后,留在江东最后的掩护部队,处境更加险恶:国民党的“追剿”军已从四面八方赶到湘江边,摧毁浮桥,封锁江面。在这种严重情况下,他们和作为后卫的红五军团第34师被截留在湘江以东,在八个师的敌军包围下,孤军奋战。红6师18团在团长曾春鉴、政委吴子雄率领下,完成掩护任务后,反复冲杀突围,最后弹尽粮绝,大部壮烈牺牲。6师的其他两个团也遭受很大伤亡。全师已基本上不成建制。后来整编时,缩编为一个独立团。
  湘江之战是红军长征以来最险恶的一仗。广大的红军指战员浴血奋战五昼夜,终于跨越天堑湘江,突破敌人的第四道封锁线,粉碎了蒋介石“务求全歼,毋容匪寇再度生根”的梦想。他们的功绩将永垂史册。但在这一仗中,红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全军人数由出发时的8.6万人锐减到3万多人。作为中央红军主力之一的红三军团,实力也损失了一半,元气大伤。那时,幸好粤汉铁路的中间一段(从湖南衡阳到广东韶关)还没有修通,不然损失会更大。
  湘江一战,红军折兵5万,似乎已濒临绝境。面对这样惨痛的事实,全军上下自然会同前四次反“围剿”的情况对比,那时,红军一直能以少胜多,苏区面积不断扩大。而第五次反“围剿”以来,正如彭总所说“没有打过一次好仗”,大家对博古、李德的指挥已由怀疑、不满到完全失去信任,逐渐觉悟到这是他们排斥毛主席的领导、推行错误的战略战术的结果。
  湘江血战后,部队来不及休息和整理,就被迫进入湘桂边的西延山区。西延山脉海拔2000多米,主峰是被称为“老山界”的越城岭,地势险峻,道路崎岖,山地绵延数百里,西接贵州高原。“广西猴子”又在后面穷追不放,他们和民团一起,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同我们打麻雀战,搞得我们很困难。这一带又是贫穷地区,没有多少地主老财可打,部队连吃苞谷也有困难。
  部队应该朝什么方向前进?1934年12月9日,博古、李德电令各军团:“总的前进方向不得改变。”也就是说,不顾情况的变化,执意要循着两个月前红六军团的行军路线走,到湘西去同二、六军团会合。可是,这条路上蒋介石早已严加防范。11月中旬,蒋介石颁发的“剿匪计划”规定:万一红军突破湘水、漓水以西,应不使红军长驱入黔会合四川红军,或进入湘西会合二、六军团。他的主要部署放在后一方面。红军渡过湘江后,蒋介石的15个师共20万兵力已等候在芷江、靖县、城步、新宁一线,修筑碉堡,布成五条封锁线,湘西、黔东数县也筑堡200多座。如果红军按照博古、李德“不得改变”的方向前进,正好钻进蒋介石布设好的大口袋,自投罗网。在这个危急时刻,毛主席、王稼祥、张闻天和朱德总司令在通道县向“三人团”提出,放弃原定计划,避强就弱,向贵州转兵,因为王家烈的贵州兵都是“鸦片鬼”,人称“双枪兵”,不经打。12月18日,部队行进到黔东的黎平,周恩来同志主持召开政治局会议,接受毛主席的意见,通过《关于战略方针的决定》,指出:目前在湘西创建根据地已经“不可能”也“不适宜”,新的根据地应以遵义为中心的“川黔边地区”。这是红军战略转变的开始。从这时开始,博古、李德的错误指挥开始被排除。这次会议成为遵义会议的前奏。
  我和德怀同志没有参加通道会议和黎平会议,黎平会议的决定是在行军途中由军委电告我们的。我们当即向师以上干部传达,大家听了十分高兴,因为这一来,打乱了蒋介石原来的部署,把几十万敌军甩在阻挡红军去湘西的道上,使我们取得了主动,德怀同志和我立刻联名向军委发电,坚决支持新的战略方针,并且提出建议。
  我们认为:红军到黔北新的战略区,川湘黔地区的敌情可能有以下变化:一是在蒋介石直接组织下,川军将成为我们正面的主要敌人;二是蒋的嫡系部队将有八至十个师入川,在重庆、泸州沿长江上游设防,阻隔我与红四方面军的联系;三是湘军将在湘黔边构成封锁线,西向乌江威胁我右翼;四是黔军将在我左右起钳制作用。但他们要实施这个计划需要时间,目前敌军疲惫,又值冬荒,预计向我大举进攻的时间“ 可能在明年三月前后”。因此,建议军委抓住有利时机,渡过乌江,“首先赤化遵义、桐梓、绥阳、湄潭、凤冈、思南六县。思南扼乌江,为我右翼支撑,并保持娄山关在我手中,使我得到武陵山脉。”主力可以在绥阳、桐梓、遵义之间机动。1935年元旦,中央在猴场会议上作出《关于渡江后新的行动方针的决定》。
  新的战略方针确定后,红军立刻向遵义进军。在此之前,三军团已在12月27日占领黄平,31日占领瓮安,1935年1月4日渡过清水江直奔乌江渡口。这时,两路追敌中,湘军刘建绪的三个师经镇远向瓮安袭来,中央军薛岳的八个师转到贵阳附近,借“追剿”红军之名,乘机从地方军阀王家烈手中攫取对贵州的控制权。红军便趁此时机北上,掩护军委纵队在1月6日全部顺利渡过乌江,向遵义进发。
  1935年1月9日上午九时,红军司令部进驻遵义,蒋介石的几十万“ 追剿军”被甩在乌江以东和以南地区,没有来得及集中,红军获得了在遵义休整十多天的时间,这是长征开始以来没有过的。中共中央利用这个时机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按黎平会议的计划,检讨第五次反“围剿”以来战略战术方面的经验教训。
  从黎平到遵义的进军,我认为有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战略目标明确,行动方向出敌不意,重新取得了主动权,士气高涨。
  第二,部队进行了缩编。“红星”“ 红章”两个中央纵队合并为军委纵队,由刘伯承任司令员,陈云任政委,叶剑英任副司令员,凡是能战斗的人员和轻重武器调给战斗部队;抛弃许多坛坛罐罐,解散庞大的挑夫队伍;撤销了主要由扩红时招募的新兵组成的红八军团的建制;各军团也缩编机关,部队轻装前进,提高了战斗力和机动性。
  第三,恢复了红军密切联系群众的优良传统。博古、李德把部队做群众工作说成是“游击作风”,抛弃了红军的传统。我们占领黎平后,发动部队利用休整时机,展开群众工作。黄平是少数民族聚居地区,我们向群众宣传党的民族政策,尊重兄弟民族的风俗习惯,不经寨主同意不进寨,不得房主同意不进屋,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同时向他们宣传革命道理和红军宗旨,获得少数民族兄弟的支持。他们给红军当向导,筹运粮食,运送伤员。许多青年人还踊跃参军。
  第四,避强打弱,不避战。黎平会议决定:红军向遵义进军时,应坚决消灭阻拦我之黔敌部队,对蒋、湘、桂诸敌则力避大的战斗。本着这个方针,红军入黔后长驱直入,势如破竹,连克数县,抢渡乌江,轻取遵义,没有遇到大的阻力。

(选自中共延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著《亲历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