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飚
中革军委把渡湘江地点选在界首和凤凰嘴之间。命令一军团从右翼,三军团从左翼,八、九军团等殿后,前后左右共同掩护中央纵队渡江。
我们一军团本来的部署是,由1师作左前锋,2师为右前锋,同时抢占界首(左翼)和全州(右翼)。但是,当我们从道县出发,经文市向湘江前进时,1师尚滞留在潇水西岸,与五军团一道对付周浑元的尾追部队;因此,1师的部队就只有2团随一军团本部前进,1团和3团,继续留下防守。
这样,一军团军团长林彪便临时调整部署,把本来由两个师完成的任务,全部交给了2师。林彪交代任务时说,兵贵神速,不能等,由你们4团先把左翼的界首阵地抢下来,然后再向右翼全州方向归还2师建制。他又与三军团军团长彭德怀同志重新协调了两个军团的行动,决定:我们团占领界首后,将阵地移交给三军团6师,而一军团1师在完成潇水阻击后,向全州归还一军团建制。
由于我团身兼一左一右的前卫任务,受领任务后,我们便提早出发,去抢界首。部队基本上是直线行进,径取界首,有大路就走大路,没有大路就走小路,连小路也找不到的时候,我们就爬山。当时敌人在沿线尚未布防,零星民团与我们构不成实质性战斗,因此,我们对部队的要求只有一个字:“快”。因为只有快,先敌到达并占领界首,才能造成以逸待劳的主动态势。
当我们马不停蹄来到界首东面的湘江边上,涉水过江,进入界首地区,奔上湘桂公路时,与敌人派出的尖兵仅有十里之隔。
大概敌人发现了我们这支突然冒出来的部队,远远地用号声与我们联络。我立即下令隐蔽。全团人员“唰”一下就进入公路旁的丛林、路沟里,刚才那支“长龙”一下子就不见了。
我与杨成武、李英华伏在一丛茶籽树后面,正研究伏击方案。远远听到三军团6师与我们联络的号声,显然他们在寻找我们的位置。我说:“且不用回答,等战斗一打响,他们就找到了。”因为我们如果回答他们,则会暴露目标。
从正面沿公路开来的是敌桂系夏威部。显然,他们从尖兵的报告和号声中,已经料到前面有了我军的部队。但是,夏威是广西军阀主力,仗着武器精良,目中无人,只是摆开了一个战斗队形,仍然沿公路向界首运动,妄图一鼓作气,抢占界首。很快,其前卫团就进入我们的火力范围。
“打!”我下令。
敌人被突然的射击打乱了营,一部分兵力伏在死尸旁盲目还击,更多的是向后退却。敌人大队本来是以急行军开进的,被前卫的溃逃兵力一压,搞得一发不可收拾,公路及沿线的水田里,挤满了一团乱军。我便下令吹冲锋号,一是趁敌人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二是告知三军团6师,我们的位置在这里。
一个冲锋,敌全线溃败,丢下几百具尸体四散逃逸。这场战斗我们仅有一个排长负了点轻伤。当战士们互相评比着战利品的时候,气氛十分轻松。团部的通信员们还专门从敌人军官的提箱里缴获了几盒“白金龙”香烟交给我。由于连续行军作战,我一直只能抽点土烟过瘾,这下,算开了荤。
正当我们占领了界首后打扫战场、与6师交接阵地的时候,陈光师长派骑兵通信员飞马赶到了。他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送来一封十万火急的命令。
我们就站在公路上看命令,还没看到一半,杨成武同志就惊讶地说:“问题严重了。”
命令说,5团占领全州的任务未能实现,该城已被湘敌刘建绪部抢走,我们一军团改在距全州十六公里的鲁班桥、脚山铺一线布防,扼住湘桂公路的咽喉,阻击全州之敌。命令是军团下达的,师长在命令上附了一句:“星夜赶到。陈。十一月二十八日。”
我们连晚饭都来不及吃,顺湘江旁的公路向北奔跑。沿途,不断见到我军护卫部队正在占领各个要点。从界首到屏山渡的三十公里地段,已被我军控制。在这段距离上,甚至有几处浅水区,完全可以涉渡,如果中央纵队采用轻装行军,一天即可到达并比较平安地渡江。但是,这个时机被错过了。
这就使阻击部队不得不以血的代价,换取渡江的时间,从11月27日起,左翼的三军团已经与桂军交火。白崇禧把他的部队共五个师先后开回灌阳、兴安、新圩一线,并叫喊要“把共军消灭于湘江之东”。在右翼,刘建绪的四个师已经进至全州,薛岳的四个师也调至黄沙河。在我们的背后,蒋介石嫡系周浑元部和李云杰部共六个师,则从红军背后拉网似的兜过来,造成了围追堵截的态势。
白崇禧得知红军无意入桂,只是要渡江西去,便于11月21日将他的正规军重新调至广西境内,只留下一些民团。看样子,他对于红军入湘采取观望姿态。但红军入湘,对刘建绪不利,于是,该敌就以四个师的兵力,从全州倾巢而出,向我脚山铺阵地猛攻。
我们赶到觉山时,天刚蒙蒙亮。陈光师长正焦急地等待在公路上,远远地向我们挥手示意,不等我们到达面前,就跑步引导着,带我们进入公路两侧的阵地。我便命令3营向左,由李英华同志指挥;2营向右,由杨成武同志率领;1营跟我在一起,摆在公路转弯处迎面的山坡上,布置成一个凹形的防御阵地。
战士们十分疲劳,有的刚做完工事,趴在掩体上就睡着了。我与杨成武、李英华同志吃了点炒米,便到阵地周围察看地形。
觉山是脚山铺附近一些小山的统称。这些小山包孤零零地互不相连,我们守的这个地方叫怀中抱子岭,还有美女梳头岭、尖峰岭、黄帝岭、米花山等。红5团在我们到达之前,已经在尖峰岭与敌人激战半天,将企图抢占脚山铺的敌人击退。
我们刚刚布置好阵地,敌人便开始攻击了。清脆的防空枪声打破了冬晨清冷的寂静。十多架敌机每三架一组,黑压压地低空向我军阵地飞来,穿梭似的发起扫射轰炸,重磅炸弹爆炸的气浪,震得我们耳鼓轰响,站都站不稳。翻卷的烟尘使人窒息,树木上弹痕累累,残枝断叶乱飞乱舞,树干被炸中后,立即纷纷扬扬落下一地劈柴。飞机倾泻完炸弹,对面山上敌人的大炮又开始轰击。一排一排的炮弹把觉山阵地又重新覆盖了一遍。炸断的树木枝叶一层层地落在我们的掩体上,把人都埋住了。
炮击一过,我们便从树枝堆里钻出来,修复工事准备迎敌。
李英华同志爬过来,向我报告了一下伤亡情况。接着,杨成武同志带领2营跃入战位,并挨个嘱咐战士们:靠近了打。
敌人靠近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像蚂蚁搬家似的,向山坡上爬来,还砰砰啪啪地盲目射击着。他们看看我们没有反应,便以为全被飞机大炮打死了,督战指挥官先直起腰来,接着,士兵也停止了射击,肆无忌惮地向山上攀登。
敌人完全进入射程,我扣动扳机,撂倒一个敌兵,大喊一声:“打!”
各种武器吐出了愤怒的火舌,敌人丢下一大片死尸,滚下山去。稍作调整后,敌人补充了更大的兵力向山上冲锋。这样三个回合之后,我们乘胜发起反冲锋,把敌人赶得远远的,又从他们的死尸上捡回弹药。
刘建绪部队孤注一掷,重新组织空袭和炮击。恶毒的敌人使用了燃烧弹,凝固汽油溅得满山都是,被炸碎的树木燃烧起来,我们只能在火海里激战。到晚上,敌人尸体越积越多。又一次羊群式冲锋开始后,我估计敌人这一天的发作该差不多了,便下令把敌人放近,一阵手榴弹猛炸之后,左右两翼发起反冲击,把残敌彻底赶出我们的防区。
这次出击的效果很理想。敌人因天色已黑,无法重新组织进攻,就退守全州。出击部队从树丛里、水沟里,抓了不少俘虏。这都是进攻中溜出战线的敌人士兵,准备躲过战斗后,趁黑夜逃跑的。
在审问这些散兵游勇后,我们得出一个看法:敌人在我正面投入的兵力,不是原先通报的三个团,而是起码五个团,并且俘虏供认,敌人的后续部队正沿湘桂公路源源开来,除刘建绪部外,薛岳部也进入可以向我发起攻击的地域。
我们把这一情况,立即向师部和军团作了紧急报告。
这夜,邻近几个山头不时爆发出枪声和爆炸声。我们知道,这是敌我的试探性接触。这些战斗很快就停止了。这说明双方形成对峙,预示着明天将有更大的战斗。半夜时分,我的疟疾又发作一次,一阵猛烈的高烧和寒战过后,双腿虚弱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连蹲也不能蹲,只好坐在指挥所的地上。
师里连续发下好几个通报,告诉我们,当面之敌的确切兵力是九个团。而后来我们知道,那次我们阻击的实际上是整整十五个团。
天刚拂晓,敌人那边人喊马嘶,又开始了行动。我与杨成武同志对部队进行了再动员,准备迎击敌人的进攻。这时,红1师急行军赶来,在我们左侧进入阵地。看上去,部队十分疲劳,有些同志一站住就睡着了。军团长林彪和聂荣臻政委带着一部电台,指挥他们占领米花山、怀中抱子岭一线。他们的后卫还没完全进入阵地,敌人的炮击就开始了。
(选自中共延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著《亲历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