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战斗,更是空前激烈。敌人新增加的山炮、飞机,对我军阵地的狂轰滥炸更加密集。原先修好的工事,被炸得支离破碎。我们团的基本指挥所已经找不到合适位置,只能根据炮弹或炸弹落下的声音,作跳跃式移动,从这个弹坑跳到那个弹坑。但是总的来说,地形对我们有利,只要敌人炮击一停,战士们便从灰土里、树枝里跳出来,向敌人猛烈射击。许多伤员就这样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激战中,1营营长罗有保曾跳到我身边,大声地问道:“还要顶多长时间?”
我正用一支步枪射击着,回答他:“不知道,反正得顶住。”
他愣了一下,又回到了指挥位置上,后来他告诉我,他根本没听见我的话,因为耳朵被震聋了。却明白:要顶住。
下午,左翼的米花山阵地上,枪声突然减弱下来,山头上出现敌兵。 1师的米花山阵地失守了。军团指挥所转移到我们的阵地右侧。敌人利用米花山做跳板,向美女梳头岭以东各山头发炮,并频频发起集团进攻。不久,1师主动向怀中抱子岭收拢,放弃了美女梳头岭,我们2师的阵地右翼,一下子成了火线。
敌人的后续部队源源开来,我们右翼5团阵地的几个小山头,相继停止了枪声——战士们全部阵亡。敌人集中了绝对优势的兵力,向我师的主阵地压过来。这时,守卫尖峰岭的5团,已经放弃了第一、第二道工事,退到山顶上最后一道工事里拼死阻击。敌人便调整了一下部署,重点攻击5团阵地尖峰岭。尖峰岭只有两个连队,由5团政委易荡平率领阻击。激战中,易荡平同志身负重伤,眼看敌人已扑上来,大叫抓活的,他便命令警卫员给自己补一枪,警卫员泪如泉涌,不忍下手。他夺过枪,实现了誓死不当俘虏的誓言。
尖峰岭失守,我们处于三面包围之中。敌人直接从我侧翼的公路上,以宽大正面展开突击。我团1营与敌人厮杀成一团,本来正在阵地中间的团指挥所,成了前沿。七八个敌兵利用一道土坎作掩体,直接窜到了指挥所前面,我组织团部人员猛甩手榴弹,打退一批又钻出一批。警卫员杨力一边用身体护住我,一边向敌人射击,连声叫我快走。我大喊一声:“拿马刀来!”率领他们扑过去格斗。收拾完这股敌人(约一个排)后,我的全身完全成了血浆,血腥味使我不停地干呕。
就在1营阵地危急的时候,正在2营指挥战斗的杨成武同志见情况不妙,急率通信排从公路右侧向这边增援。当时敌我兵力相交,因此他陷入层层重围。一颗流弹击中他的右膝盖,血流如注。敌兵一见,立即从四处围过来,疯狂地喊“抓活的”。赶来救援的战士也负了伤,杨成武同志只好就地用短枪还击。
幸好,这时5团的部分人员已经被压进了我们的战斗分界线里。5团5连指导员陈坊仁一见杨成武负伤,他顾不得自己正在敌人火网下突围,便组织火力拼死封锁包围杨成武的敌人。我团2营副营长黄古文同志见状,也立即组织营救。他连续派出三名战士,都中弹倒下。最后,他愤怒得眼都红了,亲自滚进火网,向杨政委靠拢,把他营救到5连的同志身后。
救出杨成武同志后,刚才围上来的敌人一下子成了我们集中歼灭的目标。几挺机枪从两面一阵猛扫,肃清了这股敌人。
杨成武同志负伤后,我们团连副担架都没有,因为伤员太多。幸好团部书记匡汉谋在路上截住一副5团的担架,才把他从火线上撤下来。
当李英华同志向我报告杨成武同志负伤的消息时,我心急如焚,一方面是担心政委的伤势,一方面是为我团大战之中折将而忧虑。我们两人自从藤田改编,并肩指挥战斗以来,总是配合默契,得心应手,一次次的恶仗、险仗,都被我们闯了过来。现在正是决定红军命运关头的时候,我们前卫团却突然失去了政委,这对下一步战斗是多大的损失啊!但是,现在急也无用,得赶快把政委送到后方。于是,我把骡子和马夫以及衣服等都送给他去后方休养。
这时,陈光师长也冲到我们阵地上,指示我们且战且退,向黄帝岭收拢。师长说,退守是为了更好地拖住敌人,已经命令全师最后的预备队投入战斗。我问:中央纵队渡江现在怎么样了?他说,才渡过一半。
看来,这场血战还得继续下去。
我与李英华同志把部队分成三批,交替掩护着向后收拢。这时,全团伤亡三分之一,战斗力损耗很大,每坚持一分钟,都得付出血的代价。
军团指挥部也混在阵地之中了。因为前一分钟还是后方,过一会儿就成了前沿。林彪、聂荣臻、左权等指挥员,带着一部电台,干脆就把军委命令直接下达到靠他们近的团、营、连。他们守在译电员身边,往往我们一封来电还没全部翻译出来,他们就已经下达第二道命令了。这些电报无不冠以“十万火急”“万万火急”,无一不要求我们“全力阻击”“保证时间”。
在我们退守黄帝岭时,1师也只留有一个怀中抱子岭了。我们两师中间,完全被敌人隔断。敌人占领几个山头后,更加猖獗,以重赏组织了敢死队,与我们展开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拼杀。
实话说,当时的战斗情况,已经无法回忆出确切的层次。因为敌人太多,几乎是十倍、二十倍于我。我们4团和5团退下来的部队以及6团上来的预备队,完全失去了建制。反正大家只要一个心思:见敌人就打!我们团指挥所已经没有具体位置了,跟在我身边的只有警卫员杨力、通信部主任潘峰两人。我们基本上是围着山头转,见几个战士或一挺机枪,便下令“往这边打”“往右突”!战士们也仅仅从我背的一个图袋上,辨认出我是指挥员。大家都是衣服褴褛、蓬头垢面,眉毛头发都被烟熏火燎过,只有两个白眼球还算干净。
在半山腰的一堆乱石后,我们遇到一挺重机枪,副射手浑身是血,看样子伤得不轻,只能躺着辅助射击。正射手看到我们,边对敌开火边喊:“你们快一点,往东边去!”我一愣,往东边去干什么?他说是团长的命令。仔细一看,原来他是5团的,杀红眼了,连人都认不出来了。
我对他说,东边已经由我们团顶住了,你们就在这里坚持,我去叫援兵。他这才认出我来。我们走后不久,那地方落下一排炮弹,从此,我再也没见到这位好同志。
(来源:选自中共延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著《亲历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