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嘉宾贺姣 主持人胡琛:聆听作家故事,感受文学力量。本期《作家说》邀请到黄龙县文联的贺姣。她18岁起尝试创作网络小说,2016年,作品开始在《青葱文学》和《青年文摘》上发表;2021年,出版了散文集《山兮木兮》;2025年,出版了长篇历史小说《山界》;迄今为止,已在多个媒体、报刊和网络平台上发表了数百篇散文、游记和诗歌等。她还是陕西省民间艺术协会会员、黄龙县作协理事会副秘书长。
胡琛:你走上文学创作之路的契机是什么?能否分享成长经历?
贺姣:我的写作之路像山里的草,顺着风自然生长。我的童年在黄龙山里度过,看苔藓变绿、听姥姥喊我回家吃饭,这些记忆带着山的温度。18岁写故乡文章投《青年文摘》被刊登,稿费虽少却点燃了创作热情。后来接触网络小说,形成了日更的习惯,一天不写点啥,心里就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在郑州、厦门工作时,总牵挂山里的树、草与姥姥的槐花馍,于是我在2018年回到了黄龙,并在县文化和旅游局从事宣传工作。我每天浸在乡土文化和民间故事里,感觉那些藏在山坳里的人和事,像有话要说似的,忍不住就想写下来。在这期间,我写了很多黄龙的宣传稿件,也获得了很多媒体的转载。后来,我到了县文联工作,从此,我开始真正见识到了写作界的大佬。我们单位创办了一本《黄龙文艺工作》的杂志,杂志里有国家层面的文艺视角、名家走笔,还有一些深耕多年的文学界前辈,他们的笔端藏着对土地的深情,看着看着,我就更笃定:写作从来不是消遣,是和这片土地说话的方式。
现在想想,文字对我真的不是爱好那么简单,它把我从以前有点迷茫的状态里拉了出来,也把我和我的家乡紧紧系在一起,不管走多远,都能感觉到根在这儿。那些山里的童年、18岁的惊喜、城市里的牵挂、工作中的滋养,都成了笔下最暖的底色,让我一步步走到今天。
胡琛:你作品的创作过程是怎样的?有哪些难点与亮点?
贺姣:其实我的创作过程,就像天上虚无缥缈的云,慢慢落到脚下的泥土里一样,一开始写东西可不是这样的。18岁刚接触网络小说那会儿,满脑子都是玄幻、奇幻,觉得文字就得“飘起来”才帅,一天写个八千一万字都不叫事儿。后来回到黄龙,天天跟这片土地打交道,才发现接地气的文字才真有劲儿。现在我的写作理念特简单:让文字带着烟火气,让故事长在土地上。
写散文集《山兮木兮》时,我总揣个小本本往山里跑,坐在老槐树下听村里老人唠过去的事儿,他们说的方言、笑的声音,甚至抬手擦汗的动作,我都记下来,这些都是最鲜活的素材;写长篇《山界》的时候更较真,光是查黄龙战国时期的故事、考证那些历史细节对不对,资料就堆了半张书桌。
说到难点,就是得在“真”和“ 暖”之间找平衡:历史细节不能错,但也不能写成干巴巴的史料,得让故事里的人有血有肉,让读者能跟着揪心、跟着笑。
亮点的话,应该就是我所有作品里都藏着黄龙的影子吧。比如《山界》里主角出嫁时山里敲鼓的队伍,都是黄龙真实元素,想让读者翻开书就闻到泥土香。
胡琛:你最满意的作品是哪部?
贺姣:说到最满意的作品,那肯定是今年刚出版的长篇历史小说《山界》。这部书50万字,我写了一年半,真的是“磨”出来的,每天都跟它较劲,就想把这片土地的故事讲透。
我创作初衷挺简单的,就想写一部黄土高原的“山之史诗”。黄龙这地方自古以来都是一座以山为界的地方,如今也是陕北高原和关中平原的交界处,是游牧文化和农耕文化撞在一起的“十字路口”,但以前很少有人用长篇小说来讲这儿的故事。我就想通过一个普通人的命运,展现这片土地上的人,怎么在战乱、迁徙、文化融合里守住自己的根脉。
创作历程真的挺难忘的,有一次跟着村里的老乡往深山里走了8公里,爬到半山腰看到山崖上的摩崖石刻时,突然就明白了“山会记住每一个踏过它的人”这句话,当时心里特别触动,觉得写这部书的意义就在这儿了。
我想表达的思想其实藏在书名里。《山界》不只是地理上的边界,更是人心的边界。不管时代怎么变,咱们对土地的那股子眷恋、对尊严的坚守,永远能跨过所有的边界。
其实这部书对我来说,不只是一本小说,更是我想送给黄龙这片生育我的土地的一份礼物,希望更多人能看到这儿的故事。
胡琛:你作品的灵感来源于哪里?
贺姣:说起灵感这个事儿,其实我特别认同余华老师那句话:“真正的作者一般不需要灵感。”真的,尤其是写长篇的时候,靠突然冒出来的一个点子根本撑不住,得靠天天动笔磨。不过要是非说一下灵感,那我觉得它是长在黄龙的山里,是这片土地喂给我的。比如说创作《山界》,它的灵感来源于一次翻县志,看到“黄龙商代属‘旨方’”这句话,让那阵子正在看战国史的我马上就来了劲儿,于是赶紧查资料,回去还整理了3万多字的素材。
所以说,我的每一个故事,它们不是凭空蹦出的,是我踩过的每一步山路、吹过的每一阵山风、记下来的每一个老乡的故事攒起来的。
胡琛:你最喜欢的文学类型是什么?
贺姣:小说和散文对我来说,就像左手和右手,缺了哪个都觉得日子不完整,但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可能还是小说多那么一点点偏爱。
写长篇小说的时候,就像在山里搭一座属于自己的小木屋,得先选好地基,然后一点点垒墙,最后等整个屋子搭好,读者走进来,这种“构建一个完整世界”的感觉对我而言很有吸引力。写完《山界》那阵子,我总觉得自己跟着主角过了一辈子,她走神道岭时,她听猎鼓时的心跳,甚至她偷偷抹眼泪的温度,等等。写长篇小说的好处就是,好像自己又活了一场新人生。
散文于我而言,就像突然闯进心里的小确幸,是“瞬间的感动”被文字定格下来。比如去年写的《槐花树下抱影子》那篇,就是某个清晨我路过老槐树下,看到两个老人坐在石头上剥槐花,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的白发上,风一吹,槐花瓣落在他们的竹篮里。那瞬间,我心里软乎乎的,不由想起去世许久的姥姥,赶紧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下来,当天晚上就写成了散文。散文不需要刻意构思,就是抓住那个“心头一暖”的瞬间。
有时候写小说写得脑子发懵,就去山里走一圈,抓个瞬间写篇散文,马上就能找回对文字的感觉;而散文里的那些小感动,又会悄悄变成小说里的细节。它们相辅相成,少了哪个都觉得日子少点滋味。
胡琛:创作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贺姣:那绝对是“卡文”。我写《山界》时卡在“历史真实和文学虚构的平衡”上。
《山界》这部小说涉及的是黄龙战国时期的历史,比如当时这里是赵魏韩的边界,山里住着白狄人,还被晋国当成神山,这些都是县志和考古资料里钉死的事儿。但问题来了,完全按史料写吧,故事就像干巴巴的历史课本,没人愿意跟着主角走进山里;可要是虚构太多,又觉得对不起这片土地的真实过往,心里过意不去。
就拿其中“白狄人祭山”的情节来说,我改了足足五六遍,史料里只提了一句“白狄人有祭山之俗”,具体怎么祭、用啥祭品,一点细节都没有。一开始我想加“烧柏枝洒米酒”的环节,觉得画面感强,结果查资料发现,战国时期白狄人的酿酒技术还没普及到米酒,这个细节太假,赶紧删掉。后来又想写“用野兽头骨献祭”,但又怕把白狄人写成刻板印象里的“野蛮部落”,不尊重他们的文化,毕竟史料里说白狄人也是懂农耕、会织布的族群。
直到有一次去山里采风,碰到一位八十多岁的老猎人,他听我念叨这个纠结,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山里的规矩啊,根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不能变,但叶子可以添点新的嘛!”这句话突然就点醒我了,历史真实是“根”,文学虚构是“叶子”,只要根扎得稳,叶子就能鲜活起来。
于是我重新调整了这个情节:保留“白狄人祭山”的核心史实,然后加入黄龙本地的非遗元素“猎鼓”。虽然战国时的鼓和现在的黄龙猎鼓不一样,但我提炼了“击鼓祭山”的精髓,写白狄人敲着兽皮鼓,唱着没人能完全听懂的古老歌谣,用山泉水和野果献祭。这样既没违背历史,又让情节有了温度和地域特色,读者读起来也不会觉得像啃硬骨头。
这个挑战让我明白:写历史题材,不是把史料搬上纸面就完了,而是要带着敬畏心,在真实的土壤上,种出有生命力的故事。
胡琛:你如何看待文学在当今社会的地位?
贺姣:说起文学在现在这个AI满天飞的时代,我还真有不少掏心窝子的话,既有点小感慨,又觉得藏着挺大的机遇。
先聊聊AI吧,现在它确实厉害,能写文案、编故事,甚至模仿我的风格凑几句黄龙的山景,但你知道它最缺啥不?缺的是人心的热乎气,缺的是思想延伸出来的“活”细节。比如AI能写“黄龙的小米粥香”,可它写不出我小时候蹲灶台边,看姥姥用柴火熬粥时,粥锅冒泡的“咕嘟”声,更写不出奶奶往我碗里多舀一勺糖时,眼角皱起的那道笑纹。这些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算法算不出来的“私藏记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信息爆炸、人心有点浮躁的时代,对我们作者反而是个大机遇。现在,大家每天刷手机刷得眼花缭乱,心里其实都缺一块“ 静下来的地方”,文学就是那块地方。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时代里那些被忽略的声音抓出来。
胡琛:未来创作计划是什么?
贺姣:会把更多时间“沉”下去,听田埂闲话、灶台唠叨,把鲜活声音揣心里。接下来我想写一系列长篇,核心是“过日子”,让乡村或城市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像老家的河装下烟火气。风格会延续娓娓道来的烟火气,不用华丽词藻,让读者感觉是身边人的故事。
胡琛:从贺姣的故事里,我们读懂了文学与土地的联结,文字一旦扎根泥土,便有了抵御时光的力量,故事一旦承载了乡愁,便有了打动人心的温度。她用脚步丈量黄龙山水,用笔墨记录土地悲欢,她的文字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学从不是空中楼阁,而是生长在田间地头、扎根在烟火人间的生命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