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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12月31日
长征中的雪里送炭
傅连暲
  1934年9月底的一天。
  傍晚,大队人马出发了。党中央和苏维埃中央政府一部分同志编在一起,代号是“红章”部队。这时战斗部队早已出发了。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开始。但当时我们并不叫它长征,也不知道要走二万五千里遥远的路程。
  这天,梅坑村里的几条小路上,挤满了人,队伍在中间走,路两旁站满了送行的老百姓,有的给部队送茶水,有的抢着帮部队挑担子、背背包,有些妇女和老太太走进队伍里,往同志们怀里塞吃的东西,嘴里还喊着:“同志们,你们可千万要回来啊!”说着说着,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她们舍不得红军走啊!
  沿途,敌人采用碉堡政策,筑了几万个碉堡,配备了机枪、步枪用密集的火力封锁我们的道路。同时敌人又在空中紧紧地盯住我们,又是轰炸又是扫射,非常疯狂。但是敌人是挡不住我们红军前进的。部队出了瑞金后,一面战斗一面行军,不久就西渡信丰河,突过赣州、南雄,冲破了敌人的第一道封锁线。接着又猛扑湘、粤边的汝城、城口,占领了宜章城,通过粤汉路,连着突破了敌人的第二、第三道封锁线。
  这时候,部队的行动十分紧张,常常在战斗间隙也得不到休息,连着急行军,赶过封锁线。行军中,我不禁想起了毛主席。自从出了江西境后,我还没有见到过毛主席呢!不知道毛主席在这样紧张的战斗和行军中身体可好,疟疾复发过没有。想到这些,很不放心,总想到达宿营地后去看看毛主席。
  有一夜,连续走了一百多里路,天蒙蒙亮,大家都很疲劳,照例在这种时候,队伍里最沉寂了,连平日最爱说笑话的战士,这时也累得张不开嘴了,一心希望前面最近的一座村庄就是宿营地,可是这天却不是这样。我骑着马向前走,一路上见队伍里有说有笑,活跃得很,还不时听到战士们说着两句话:
  “喂,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哈哈!”
  看到什么了?我心里很奇怪。一路跟着我的警卫员同志也奇怪起来,他忍不住问一个战士:
  “同志,你们看到什么了?”
  那个战士看了我们一眼,笑着向前面指指,低低地说:
  “毛主席!”
  “毛主席在前面!”我立即紧了紧缰绳,向前面赶去。
  不一会,就望见了毛主席高大的身材,他步行着,一匹马驮着行李和文件箱子跟在后面。毛主席一面走,一面向队伍里的几个战士问着什么,那几个战士笑着回答毛主席。毛主席又看看他们的背包,试试重量,满意地点点头。
  我下了马,向前面走去。
  这时,有位指挥员向毛主席报告着什么,就见毛主席向战士们招了招手,和那位同志一面说着话,一面健步往前面去了。
  我看见毛主席精神很好,放心了。
  1934年11月中,红军渡过了湘江,冲破了敌人的第四道封锁线。
  部队越往西走,敌人的飞机越疯,整天在头上嗡嗡叫,就像夏天的蚊子一样。行军的时候,我们的头上和马身上都用树枝树叶伪装起来,远远望去,绿茸茸的,队伍成了一排活动的树行。有一天,一头白骡子没有伪装好,暴露了目标,敌机就来滥炸,身前身后掀起无数烟柱,几个同志负伤了,骡子也给炸死了。我们马上进行急救,给负伤的同志包扎好了,又继续前进。从此,我们就很少带白色的牲口了。我这是第一次随军行动,开头见到敌机,心就发慌,但是一路上遇到的敌机多了,又学到了隐蔽的经验,慢慢地就无所谓了。
  为了躲避敌机,我们常常日宿夜行,到达宿营地时,大多是黎明时候。这时,我们就背上药箱给同志们看病,因为是长途行军,很多同志的脚走坏了,又因为常常挨饿,经常吃冷饭,有些同志肚子吃坏了,我们医务人员就利用休息的时间,给他们治疗。看完了病,再回住地吃饭、睡觉。
  一天下午,部队走在一条狭窄的山路上,这条路只有二尺多宽,一边靠山,一边临河;山是一座高山,河又是一条大河,河面很宽,水流也很急,老远就听到河水哗哗地流。走近河边,见河堤足有三四丈高。我骑着马走在这条路上,眼睛往河里一看,就好像站在高楼顶上往下看了一眼一样,不禁有些头昏眼花。
  部队人多,又有担架、牲口、行李担,路又窄,不免有些拥挤。我拉住缰绳,想尽快地让马走过这条窄路,好让后面的同志走。谁知这一带泥土松,马一失脚,立刻连人带马跌下河去,只觉眼前像打了个闪电一样,哗地一亮,随后就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什么也不知道了… …
  等我醒来,只见自己躺在河边上,旁边聚了一大堆人,都提心吊胆地看着我,警卫员喊着:“好了!好了!醒过来了!”
  警卫员扶着我爬上了河堤,我们就跟着队伍继续前进。
  我想起了那匹马,问警卫员,他说:“冲走了。你看这水多急,你幸亏掉在河边上,水浅,没给冲走。真把我吓坏了,我现在心还跳呢!”
  我听了警卫员的话,笑了,说:“革命嘛,还能不碰到点危险?我现在都好了,你还心跳什么?”
  警卫员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谁知道呢!”
  我这匹马带着我走了多少崎岖的山路,帮助我减轻了长途行军的疲劳,现在却被淹死了!马上还放着我的毯子和被子!这下可糟了,这么冷的天,夜里没有盖的,怎么办呢?
  过了不多时候,毛主席的警卫员来了,他手里抱一条被子,见到我说:“傅医生,你跌坏了没有?主席知道你掉到河里了,派我来看你。”
  毛主席怎么知道了?还派人来看我!我心里一阵热,急说:“就是头上跌破了点皮,身体很好,你请主席放心吧!”
  他把手里的被子放到板凳上,说:“这是主席叫我送来的。”
  被子?送给我?这怎么行呢!长征途中,谁带的东西都很少,毛主席的行李也不多,这是我亲眼见到的。就是那一天,毛主席在前面走,警卫员牵了一匹马跟在后面,马背上驮着他的行李和文件箱,我看到毛主席只有一条被子、一条毯子,现在他把被子给了我,就只有一条毯子了。这样的大冬天,宿营地又都是偏僻的冷房子,夜里只有一条毯子,怎么能御寒呢?
  警卫员给我搭了个铺,要我躺着休息一会儿。
  我躺到铺上,盖上了这条被子。这是一条白布被子,被面和被里都是用一种布做成的。我把两手伸在被子外面,手一触到柔软的被面,就不自觉地抚摸了几下,一时有股暖气从手上直传到全身,浑身都感到暖乎乎的。这是毛主席每天盖的被子啊!现在却盖在我的身上。想想自己,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医生、一个革命队伍里的新战士,却得到了伟大革命领袖如此深厚的关怀!
  我越想心里越暖,就好像太阳晒在我身上一样。
  过了几天,有个挂驳壳枪的同志,像是哪位负责同志的警卫员,走到我们住房的门口,问:
  “傅医生是住在这里吗?”
  “ 是啊!找我什么事?”我连忙走出去,心想可能是哪位同志有病了,叫我去看病吧。
  “ 蔡畅同志要我把这头骡子送给你。”那位同志把身旁的一头黄骡子往前牵了牵。
  “太好了,给我吧!”我的警卫员一下从屋里跳出来,从同志手里接过了缰绳。
  我又一次为同志们的关心受到极深的感动。
  我骑着骡子,带着毛主席给我的被子,随着部队继续前进。一路走,一路想:在我们革命队伍里,真是处处充满了伟大的阶级友爱啊!越是在艰苦的环境里,越使人感到这种友爱的深厚和温暖。
  (选自中共延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著的《亲历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