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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07日
一碗麻辣肝碗饦的和解:
记者与编辑的“稿子拉锯战”
记者 潘文静 姜顺 郝栋
  提起我们融媒体中心的编辑王守则(此处为化名),我能一口气说出他的十大“罪状”:抠标点吹毛求疵,定角度固执己见,就连我稿子末尾一个多余的语气词,都能被他圈出来打个大大的叉。
  昨天傍晚,办公室玻璃窗凝着一层薄雾,我和他的“世纪拉锯战”,又一次以决裂式对话落幕。
  “ 我的稿子,一个字、一个标点,都不会动。你爱发不发。”我对着电话忍无可忍吼出声,心里的火苗噌噌往上蹿。这篇稿子,我跑了整整一周,熬了两个通宵落笔,他凭什么说改就改?
  听筒里沉默三秒,王守则低沉疲惫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文静,新闻不是意气用事,稿子不合适,就必须改。不改,坚决不发。”
  “ 啪”的一声,我率先挂断电话。忙音嗡嗡作响,像一根细针,反复扎着我紧绷的神经。望着窗外渐亮的霓虹,我默默感慨延安的冬天真冷,冷得像我和他之间,那些不肯退让的争执与坚持。
  我叫文静,朋友们都说,我这名字和性子简直天壤之别。我大大咧咧,写稿子也带着一股冲劲,落笔干脆利落,从不爱磨唧抠字眼。在我眼里,好新闻贵在真实鲜活、一腔赤诚,那些斤斤计较的标点、吹毛求疵的句式,都是束缚灵感的枷锁。
  而王守则,仿佛是为编辑岗位量身定做的人。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一气呵成”的好稿子,只有“改十遍不够,再改二十遍”的精品。他常说,新闻稿件的每一个字都要经得起推敲,就像延安麻辣肝碗饦,少一勺辣子、缺一口肝香,都不算合格。
  我们相识两年,从并肩跑一线到隔着办公桌“博弈”,争执是日常。我嫌他墨守成规、吹毛求疵,他嫌我毛躁冲动、敷衍了事;我坚持文字要有温度锋芒,他坚守稿子要够严谨专业。我俩都各执己见,谁也不愿让谁。
  挂了电话,我无心留在空旷的办公室,抓起外套就往二道街跑。那里有我的秘密基地——一家不起眼的麻辣肝碗饦小店,老板是位通透爽朗的大姐,她做的碗饦筋道、肝子香浓,是我被守则“刁难”后唯一的精神慰藉。
  “老板,老规矩。”我推开门,话音刚落,一个熟悉又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来一份碗饦,辣子少、面筋多。”
  我浑身一僵,转身果然看到守则穿着黑外套,面色凝重地站在门口。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极了我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时常较劲却又彼此相连的牵绊。
  “ 你跟踪我?”我皱眉,语气里的敌意几乎要溢出来。
  “ 别高看自己。公共场合,我想来就来。”守则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
  “ 你是故意来吵架的?”我步步紧逼,火气再度翻涌。
  “我的焦点在碗饦上。”他目光越过我看向柜台,语气冷淡,“麻烦让一让。”
  就在我们剑拔弩张之际,老板大姐走了过来,目光在我俩之间流转,笑着说:“不巧,今天就剩最后一份碗饦了。”“我先来的。”我语气坚定,不肯退让。
  “ 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规矩。”守则寸步不让,“规矩不对就得变,就像你的稿子,不恰当,必须改。”
  “ 我说的是碗饦!”我几乎吼了出来。
  “ 碗饦是碗饦,碗饦也不是碗饦。”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我咬了咬嘴唇,抓起包压住眼眶的泪水:“行,你吃,我走。”
  我快步推门而出,冬日寒风瞬间裹住我。我径直走进隔壁卤煮摊,白汽蒸腾,厚重的卤香扑面而来,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份卤煮,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在这一刻翻涌而上。
  我想起自己顶寒风跑一线抓细节,熬夜写稿留烟火气;想起守则改我的稿子,并不是刁难,而是不想让我的心血付诸东流。其实我心里清楚,他改的不是我的文字,而是我骨子里的毛躁;他守的不是刻板的规则,而是新闻人的初心。
  “这份卤煮,我包了。”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抬头看见守则端着那碗碗饦站在桌前——辣多面筋多,正是我最爱的口味。
  “你怎么不吃?”我愣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大姐跟我讲了她的故事。”守则语气诚恳,没有了刚才的强硬,“她和她老公,一开始总想一个人包揽蒸碗饦和熬肝子的活,结果生意越做越差,后来才明白,各司其职,相辅相成,才能做出最地道的味道。”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不该一味强硬,不该用我的规则束缚你的灵感。你的稿子有温度、很鲜活,这很难得。但你也要明白,严谨不是刁难,修改不是否定,一份好稿子,既需要你的赤诚,也需要我的严谨。”
  那一刻,所有隔阂误会都在这些话里烟消云散。我尝了一口碗饦,筋道的碗饦裹着香浓的肝子,那是延安的烟火味,更是和解的味道。
  “我知道稿子有问题,导语太生硬,像没蒸透的碗饦。”我放下筷子,语气诚恳,“我不该固执拒绝你的意见。”
  “但你的细节写得很好。”守则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温柔,“一线感悟和烟火气描写,都是稿子的灵魂。”
  天上忽然飘起雪花,细碎的雪花落在白汽里、霓虹上、碗沿边,温柔得不像话。
  “2025年的第一场雪。”守则轻声说。
  “比2024年晚了一周零三天。”我脱口而出。
  我们相视一笑,所有争执隔阂,都在这场雪、这碗碗饦里悄然和解。我把碗饦推过去一半,他掰开新筷子,轻轻夹了一口。
  “明天一起改稿子吧。”他眼里满是期许。
  我用力点头,嘴角扬起笑容:“改完然后?”
  “然后,来吃两碗碗饦。”他说,“按我们各自的口味,一碗辣少,一碗辣多。”守则说完,我们俩都笑了。
  后来,我和守则成了融媒体中心最有默契的搭档。尽管我们依然会为改稿争执不休,但再也不会固执己见、针锋相对。我收敛毛躁,认真听取他的意见;他包容我的锋芒,耐心和我沟通。我们一起改句式、磨细节,一起讨论,共同成长。
  我们终于懂得,记者和编辑从不是对立的两端,而是相辅相成的伙伴。就像延安麻辣肝碗饦,碗饦是根基,肝子是灵魂,少一样都不行;一篇好新闻,记者的赤诚是底色,编辑的严谨是风骨,缺一环,就少了那份最动人的“稿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