嘹亮的军号声唤来了黎明,我睁开眼睛,一片金色的阳光已经在山顶上闪耀着。山谷中,仍然是黑蒙蒙的,茂密的树林团团覆盖着幽深的峡谷,除了山,还是山,没有一块平地。几天来,我们一直在这样的崇山峻岭中行进。
过湘江以后,我们红八军团先于胡岭一带负责警戒全州的桂敌。1934年12月6日,又奉命同红五军团扼守老山界各隘口。老山界,地图上称为越城岭,耸立在湘江西岸,是湘、粤、桂边有名的五岭之一,最高峰海拔2100多米,上下八十余里路,所谓路,也仅仅是悬崖绝壁间的羊肠小径,远远望去,像一条细长的带子,伸向山巅,坠入峡谷,曲曲弯弯隐没在丛林深处。这里地势险要,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军居高临下,以要道隘口为屏障,使敌人不敢轻进。第二天,我红五、八军团移驻唐洞,仍以一部扼守老山界隘口,迟滞敌人并破坏来路。完成阻击任务后,我们胜利地翻过老山界,赶上了主力。
过了老山界,山势未见平缓。路,越走越陡;山,越爬越高。前边,仍是一望无尽的群峰。这里是人烟稀少的苗族聚居区,人们都叫它大苗山。一路上虽然看到过几座苗寨,但寨子里空无一人。苗族同胞素有搬迁的习惯,过去我就听说过“桃树开花,苗子搬家”,可是在反动派的欺压下,苗胞们只能向山高林深的地方躲避。大概是因为他们分不清红军和反动派的区别,听到红军来到的消息,也同往常躲避汉人一样,在山上藏身了。这些苗胞跑山极快,有的前卫部队看到人影,三转两转就再也找不见了。出发以来,罗荣桓主任一再强调要各单位注意做好沿途的群众工作,我们无线电队在这方面一直做得不错,几次受到军团政治部的表扬。可是,在苗山上,连个人影都找不到,又如何进行群众工作呢?连续的山地行军,使同志们相当疲劳,最糟糕的是粮食也快吃光了。昨天晚上,司务长把保存了几天的一块猪肉拿出来,加上红薯,做了满满一大锅肉烧红薯,全队同志香甜地吃了一顿。大家吃得高兴,只有司务长在暗暗发愁:明天要是再找不到老百姓,我们就真要断粮了。
早上,我咬了咬牙,让司务长把最后的一点粮食也拿出来,煮了稀粥。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稀粥啊,除去稀稀拉拉可数的一点大米和切得碎碎的红薯,比清水汤稠不了多少。一些战士喝了四五碗,把肚子灌得圆圆的。不管怎样,毕竟算是吃过了早饭,队伍又继续前进了。
出发后,大家的情绪很高,欢笑声此起彼伏,几个兴国同志还兴致勃勃地哼起兴国山歌来。看着同志们个个生龙活虎的神气,我也受到了感染。是啊!血染湘江,突破敌人第四道封锁线之后,敌人的威胁被暂时地摆脱了,后面的追兵被甩得很远,高山密林也使敌人的飞机失去了威风。眼下,同志们流露出来的胜利的情绪,不正是我们用以战胜一切困难的精神力量吗?
山路,依然是那样陡峭,同志们挑着沉重的器材,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着。不一会,都大汗淋漓,不停地喘着粗气,每进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气力。刚才的欢笑声渐渐消失了。队伍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在一块开阔地前,我停下脚步,担心地望着正在攀登着的同志们。突然,一阵争吵声传入我的耳朵。“给我,排长。”“不,还是我挑。”“排长,我能行。”“服从命令。”运输排刘排长声音一下严厉起来。声音消失了,刘排长挑着担子出现在我的面前。后面,一个年轻的战士撅着嘴跟上来,一见到我,那个小战士就振振有词地告起排长的状来:“政委,出发时排长讲的和我轮番挑机器,可是,到现在连担子边都不叫我碰一下,这,这合理吗?”这小鬼委屈得几乎掉下眼泪。我看看刘排长,他只是用毛巾擦着汗津津的额头,站在那里笑着,说:“我行啊,路还长着呢。”手里紧紧地握着扁担,扁担两头结结实实地拴着收发报机。看情形,这副担子他非要垄断不可了。一路上,运输排不知吃了多少苦,可器材却毫无损坏,只是在过湘江时掉在江里一副双电池。为这事,刘排长自责得比谁都厉害,这是多么强烈的责任感啊。从那以后,每次行军,他都不声不响地把收发报机挑在肩上。谁都知道,这副担子,是整个电台的灵魂。对于这场争论,我没有表态,只是对刘排长说了一声“在这里休息一下”,便匆匆拔腿向军团部走去。
昨天晚上,我就听说军团卫生部担架队要解散,这消息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过湘江后,我们电台也减员不少,器材又这么多,这么笨重,如果能够给我们补充几个人,就解决大问题了。运输排减少了十来个人,沿途又无法找挑夫,实在拖得疲惫不堪,不及时采取措施,很可能不出苗山就会被拖垮,同军团首长去说一下,兴许会给我们几个人,我一边走一边盘算着。到了军团部,他们也在休息。我找到黄甦政委,开口就把路上想好的理由一条条摆出来,谁知,没等我把话说完,他就发起火来,“这几个人补充战斗部队都不够,哪能给你们?告诉你,一个人也不给,如果把电台丢了,我杀你脑壳。”这个钉子可碰得不轻,我不免有些懊丧。看到我失望的神情,罗荣桓主任笑了:“袁政委,电台的同志是很辛苦,可是,连队更需要人呀。”道理我是清楚的,连队多一个战士,打起仗来前线就添一份力量。和他们相比,电台再重要毕竟还不是冲锋陷阵。可是,我们的处境也实在困难。接着,罗主任又说,“你们无线电队出发以来一直是军团的模范单位,领导上相信你们,你也要相信电台的同志们,只要讲明道理,我们的红军战士都能以一当十,克服任何困难的。”
罗主任的一番话,一下子使我开窍了。对呀,把困难摆到大家面前,群策群力,依靠大家来想办法,一定能把电台运出苗山。
回到电台休息的地方,我就把干部召集起来开会,让大家出谋划策。大家沉默了会,认真考虑着眼前的问题,运输排长第一个打破了沉默:“电台是同志们用生命换来的。我们排人虽然少了,但是我们要一个人挑两个人的担子,就是爬,也要把器材带走。”靳子云同志接着说:“运输排是最吃力的,现在应该集中全部人力保证运输排的任务。”他的建议,得到了监护排长的赞同。很快,大家就形成了一致的意见:抽调人员加强运输排的力量,号召党、团员带头克服困难。这时,司务长又提出来粮食问题,这一下,刚才兴奋的情绪又低落下来。是的,两天来,一到休息的地方,司务长就带着人到处设法搞粮食,可是,没有找到苗族群众,有时路旁的粮食也被前面的部队吃光了,有钱买不到粮食,实在让司务长为难。“我看,粮食问题必须赶快解决。队伍出发前,先派几个人到前面去搞粮食,搞不到别的,搞些红薯也好;来不及煮,就吃生的,搞到粮食就在路旁等候部队。”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才使我发觉,罗荣桓同志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们身边。他的意见,立刻得到大家的拥护。开完会,司务长就带着几个炊事员提前出发了。
(选自中共延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著的《亲历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