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整装出发时,我又一次做了动员,提出了“人在器材在”的要求。在党、团员带动下,同志们纷纷要求参加运输排的工作,个个争先恐后,这么一来,倒让刘排长作难了。
当一切准备就绪,部队就要出发的时候,一向话不多的通信员小赖突然拉住我:“政委,我也要当个运输员,为电台贡献力量。”这个小鬼身体瘦小,怎么挑得动机器?我没有理他。他见我没有答应,更着急了:“政委,别看我个子不高,可是在山里长大的,爬山可是个行家!再说,我也要向党、团员同志学习呀。”望着他那满含期望的目光,我只好点了点头。他立刻一跳老高,敬个礼,转身就跑。“回来!”我喊住他:“到排里要服从领导,不许逞能。”他笑了笑,答道:“是!”“还有,把你的枪和挎包留下来。”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政委,你的担子够重的,我不能再给你增加负担。”说着,一溜烟地追赶队伍去了。望着他那一蹦一跳的身影,我心里热乎乎的,有这样的战士,还有什么困难不被踩在我们的脚下呢?
中午,我们开始向顶峰攀登。面前是高耸入云的峭壁,抬头看去,帽子险些掉下,再向上只能在嶙峋的怪石间择路而攀。同志们早已饥肠辘辘,全凭着顽强的意志,一寸寸地向上攀登。大家把勒紧裤带节省下来的最后一点应急干粮,这时都集中起来,让挑器材的同志添一点力量;有的同志甚至把脚上穿的草鞋脱下来送给打赤脚的运输员。为了保证器材的安全,每个运输员的身后都有一两个同志当“保险”。山路崎岖,大家就把器材捆在背上,有的则紧紧搂抱在怀里,犹如母亲照料襁褓中的婴儿一样。有一个同志实在走不动了,就背着器材一点一点往上爬,直到昏过去,仍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我们的这些运输员,真是个个都称得起英雄好汉。
正是凭着这种团结友爱和一往无前的精神,我们胜利地越过了山顶。站在山顶上,像是上了蓝天,一片片白云在脚下飘过,绵延西向的群山在眼前起伏,胜利的欢慰犹如林涛海啸,激荡在我们心中。饥饿和疲劳连同这八十里大山一道,被红军战士战胜了。
下山路上,两个炊事员已经等在路旁,一大箩筐的红薯放在身边。这真是雪中炭呀。同志们美美地吃了一顿生红薯,嗬!又甜又脆,既解饿,又解渴。我问这两个炊事员从哪里搞来这么多红薯?他们兴致勃勃地讲起来:昨天夜里,前面部队驻在山上的一个苗寨。深夜,寨里突然四处起火,我们的同志在救火时抓住了三个冒充红军放火的家伙,一审问,原来是敌人派来搞鬼的,他们妄图把放火的罪责嫁祸给红军,却被警惕的红军战士抓住了。于是,我们的同志连夜在村里召集苗族同胞,让这三个放火者自己向大家交代了敌人的阴谋。反动派的罪行和红军奋不顾身救火的生动事迹教育了苗族群众,红军又送给了全寨受灾的苗胞许多白洋。这一来,苗族群众把红军当成了救命恩人,纷纷把藏起来的粮食拿了出来,一些青年还要求跟着红军打反动军阀,我们的司务长赶到那里,几乎没有费劲就买到不少粮食,还找到了挑夫。……两个炊事员绘声绘色地述说,把大家都吸引了过来。愚蠢的敌人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竟然帮助红军把群众动员起来了,这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知是谁喊了起来:“走啊,下山吃大米饭喽!”队伍欢笑着向山下跑去。
下了山,天已经黑了,到处升起了炊烟。这情形,使我想起了三天前在老山界上的一件事。那天,我们翻过山顶以后,部队休息了。我看到路旁的地上堆了几块石头,上面架着一只茶缸,旁边有一位同志正跪在地上用双手拣着干草,填在石块中间,又划着一根火柴,引着了柴草。借着火光,我发现这位同志原来就是刘少奇同志。他当时是党中央政治局委员,长征时跟随我们红八军团行动。过去,他曾到电台讲过几次话,我们对他很熟悉了:“首长,你为什么不叫警卫员帮你弄呢?”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微笑着说:“这点事情我会做,也能做,为什么一定要别人来做呢?”望着那越烧越旺的火苗,他又说:“你看,这不是很容易吗?到处都是干柴,有一点火种就可以点燃。毛主席不是讲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吗?就是这样一个道理。”少奇同志的话,像是在我心中燃起了一团火。我激动地向他敬了个礼:“首长,请你放心,我们的同志一定会战胜一切困难,成为革命的火种。”少奇同志信任地点着头,紧紧地同我握了手。夜幕中,那一堆堆耀眼的篝火在我眼前跳动着,把苗岭映得通红。我们红军不正是革命的火种吗?这火种是任何反动派也无法扑灭的,迟早有一天,革命的烈火一定会冲天而起,烧遍整个中国。
经过长途跋涉,我们红一方面军终于越过了山峦起伏的五岭山脉,到达了湖南境内的通道县,它位于湘、桂、黔三省的交界,也是少数民族杂居的地区。我们这支部队已经相当疲劳,减员也较大,仍然处在敌人围追堵截的威胁下。红军突破四道封锁线,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战斗力被严重地削弱,再和敌人去死打硬拼,全军将面临险境。可是,“左”倾错误领导者仍然把希望寄托在与湘、鄂、川、黔边活动的红二、六军团会合上,想要部队按照从中央根据地出发前的原定计划继续向湘西挺进。
在红军主力突围之前,由任弼时、萧克、王震等同志领导的红六军团,已先从湘赣根据地出发,艰苦转战数千里,在贵州木黄与贺龙、关向应同志领导的红二军团(红三军)胜利会师,随即由黔东向湘西挺进,开始了建立湘鄂川黔根据地的新阶段。我红一方面军长征以后,红二、六军团为配合我军行动,于1934年11月至12月间先后攻克永顺、大庸、桑植,进占桃源、慈利,围攻沅陵,威逼常德,使蒋介石手忙脚乱,不得不从围追红一方面军的战线上调遣部队北援。这些胜利的喜讯传来,使我们红一方面军广大指战员欢欣鼓舞。可是,蒋介石此时也已判断我们必然要去湘西和红二、六军团会合,很快就在我军前进方向集结三四十万重兵拦截我军,从而达到其一举歼灭红军主力的目的。
面对这种严重的局势,我看到军团首长一个个双眉紧锁,脸色显得特别焦急。红军退出中央根据地以来,由于强敌追堵和“左”倾错误的军事指挥,一直未能摆脱被动地位。一路上,都是靠部队死拼硬打,几乎天天都要同敌苦战。我们红八军团在湘江东岸几乎陷于绝境之中,虽然经过将近一个星期的血战终于渡过了湘江,可是,一个团只剩下一个营的人数,全军团原有的近万人折损过半。回想起长征出发时那浩浩荡荡的队伍,看着眼前的情景,越来越多的同志逐渐觉悟到,这是排斥了毛主席的正确领导带来的恶果。也许我们电台的同志知道的情况多些,这种不满情绪已经公开化了。部队中要求改变现行领导状况的呼声日益高涨起来。
(选自中共延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著《亲历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