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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22日
渡乌江(二)
刘亚楼
  密云微雨,冷风冰水,强渡决定在2日进行。一切都配置好了,九点钟光景,渡口方面佯攻动作开始了。敌人慌忙进入工事,不断向南岸射击,大叫:“快点!共匪要渡江了!来了!打呀!”这方面打得很剧烈了。主攻方面的机关迫击炮也叫了,我第一批八个英勇战士,赤着身子,每人携带驳壳枪一支,“扑通”一声跃入江中,在那样冰冷的水里,游水极感困难,但在强烈的火力掩护下,十几分钟后,无一伤亡,到达彼岸,隐蔽在敌警戒线之石崖下。此时敌之警戒恐慌万状,大叫“来了!”“过来了!注意!”八个勇士虽然过去了,但交由他们拉过去的准备架桥的一条粗草绳,却因水宽流急以及身受寒冷刺激已无力气,无法拉得过去。
  指挥员决心继续以竹筏强渡。第一个筏子撑到中流,受敌火射击翻掉了。虽有八人已登彼岸,但无后续部队无济于事,只得招这八个人游回南岸。其中一个赤身冻了两点多钟,因受冷过度,无力游回,中流光荣牺牲。第一次强渡,遂告无效。
  一次强渡虽告失败,但完成战斗任务的决心丝毫没有松懈,相反更加坚定了。一个办法不成,两个办法来了。问题是无论如何都要突破乌江。研究情况和吸取经验教训后,我们决定实行夜晚偷渡,以避敌人射击,减少伤亡。工兵迅速赶制双层竹筏。部队进行另一政治动员。黄昏后,担任偷渡之第4团第1营,沉着肃静,集结江边,除江水滔滔声外,毫无音响。敌人在北岸对我稀疏地打零枪。竹筏划手都配好了。第1连的五个战士首先登筏,并约定靠彼岸后用手电筒向我岸示光,以表示到达。在等齐一排人后,才开始向敌警戒袭击。第一筏偷偷地往江中划去,敌人并未知觉。四周仍然沉寂,只断续地在打枪。第3连连长毛正华率传令员一人(马枪一支),轻机枪员三人(机枪一挺),登第二筏再往江中划去。第三、四筏是预定在望着前者登岸后再去。第一筏出发已经二十几分钟之久,还不见电光显示,是否已靠彼岸,实难猜测。在弄清情况前,第三、四筏暂不出发。一个多钟头后,第一筏的五个战士沿南岸回来,据报因水流太急,黑暗里无所指向,划至江中被冲,顺流而下两里许才靠南岸,弃筏沿岸摸索而回。在这种情况下,第二筏已靠彼岸亦被水冲走,就更难判断了。然而不管如何,有再划一筏,再试一下的必要。可是,第三筏划至中流,已无法再进,不得不折回。直到此时,第二筏的毛连长仍然毫无消息,这样偷渡又告无效而停止。
  时间宕延,敌情紧张(蒋贼之薛岳纵队尾追我军),军委电促迅速完成任务。忠实于革命事业之红军指战员具备着誓死为着党的路线奋斗之决心,强渡偷渡虽接连失效,但毫不灰心丧气,只有再思再想,想出更好的方法来完成任务。随即决定在白天再行强渡,白天条件一面便于发挥掩护火力,一面便于划筏。
  经过两天的隔河战斗,在“红军水马过江,火力非常猛烈”(敌守江团长给其旅长的报告中这样写着)的威胁下,敌人增加来了一个独立团,北岸半山上增加了帐篷,迫击炮不断向我岸射击,沿江仍在加修工事。一方是无论如何想抵住,一方是无论如何要突破。抵住呢?突破呢?问题只有在战斗中才能解决。
  3日上午九时,强渡又开始了。我们对大渡口仍然只以小部队佯攻。上游五百米处,在我浓密的火力掩蔽之下,装好了轻装的战士三个筏(共十余人)一齐向敌岸划去,敌人虽拼命向渡筏射击,但在我猛烈火力扫射下,不敢沉着射击。三个竹筏上的战士在划到中流以前,均未受伤,一个划手同志虽竹篙连断三根(三次被敌火力打断),但不管敌人如何,还是坚决继续强划。两岸火力正酣密时,三个强渡筏子离敌岸不远了,敌人极其恐慌,拼命向强渡的“水马”射击。谁知道正在敌人军士哨的抵抗线脚下石崖里,突然出现了蠕蠕欲动的几个人。敌人只看得见来了三个竹筏,连做梦也估计想不到就在他们脚底下埋伏有人。贴近着敌人军士哨阵地的地方,突然间响起了对敌人作抵近射击的轻机枪。接着是一阵手榴弹爆炸声,把敌人的军士哨打得落花流水。从石崖底下冲上去的几个人,迅速占领了敌人军士哨抵抗线,接应了我三个竹筏上的小部队迅速登岸。这时,的确大家都感到奇怪,那从石崖底下冲上去的几个人是谁呢?“是毛连长他们呀!我看一定是他们!”“他们五个人果然登了岸呀!”指挥员这样估计和推测着。“‘双枪兵’该死了,我们的先头兵上岸了!”战斗员这样议论着。“同志们!准备啊!继续渡过去,要把对岸敌人肃清,才能算胜利!”政治指导员、支部书记在后续部队中鼓动着。
  战斗在开展着,强渡在继续着,这且搁下再说。提前说一说我们的红色英雄怎样在敌人脚下过夜!——毛连长于2日晚偷渡时,率战斗员四人登第二筏。这个竹筏不知怎样竟然靠了彼岸。在他们登了岸后,总是望着后续再渡,却总不见来。他们用了一根火柴示光,但因离敌太近(离敌人只二三十米)不好过于现光,南岸并未看见,结果两岸彼此都无从判断,只清清楚楚地听见敌人在说:“快做呀!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要做好!‘共匪’明天必定又要强渡的!”“要做厚一点!‘共匪’炮火太厉害了!”一下子查哨的敌排长来了:“三班长!工事做好了吗?要注意呀!怕他们的水马晚上弄过来啊!”
  总共不过只登岸五个人,后续部队没能来。在这种情况下,毛连长只得等着机会再动作了。一个战士在那江水旁边石崖底下冷得不耐烦了,毛连长坚定地告诉他:“不要紧!他们会要来的。如果今晚不来,明天会来。如果实在不来,我们躲在这里也不要紧,自然有办法,你不要着急吧!”此时只听得敌人士兵在谈:“这个红军真厉害,昨天上午那些水马真不怕冷啊!隆冬岁月,水冷刺骨,还敢泅水过来,好在没有过来几个,否则糟糕!”“我听排长说,这是他们的先头队伍,再两天大队来了,更会不得了!”我们的一个战士向连长提议说:“我们去打坍这上面一班人吧!有把握!”毛连长阻止说:“我们几个人去同敌人打,固然可以把这一班人打坍,但并不能解决问题,特别会泄露秘密,暴露意图,反而对整个行动有害!”毛连长招呼着四个战士紧紧围在一堆,忍冻过夜。彻夜冷风刺骨,丝毫未使他们丧气惊慌。过了一会,一个战士(轻机枪班的)突然不在了,其余几个人到处摸索都找不着。漆黑的夜,不辨咫尺,又不能发声叫喊,实在无可奈何。毛连长警惕地思考着在这极恶劣的环境下,这个新战士(不久前才从白军中俘虏过来的)会不会投敌告密?毛连长急忙告诉其余三个战士:“万一敌人发觉我们只有坚定沉着地待敌靠拢后以手榴弹对付,打死他们一些后,实在打不过他们,一齐投江。我们是红色战士,我们宁死不投降,投江而死是光荣,投敌而生是耻辱。”再过了一会,那个战士摸了回来。他说:“我摸那边屙屎去了。”毛连长说:“屙屎就在这里屙不好?走出去怕敌发觉!”“连长,这里会臭!”连长笑了笑说:“怕臭,是对的,但可用泥盖着哩!”五个人团在一堆,在这江水浩浩,冷风袭袭的乌江边石崖边过了一夜。
  (选自中共延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著的《亲历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