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这位不期而至的客人,已悄悄漫过黄土高坡。脚步裹着塬上的劲风,匆匆却带几分留恋,像是舍不得与漫山褪尽金黄的糜谷秸秆作别。寒风掠过沟壑与窑洞檐角,卷着干燥的土腥味扑面而来,让人下意识裹紧衣衫,触到冬日独有的严峻。说真的,这风刮得人鼻尖发红,却也刮走了心里头那点乱糟糟的烦躁。
黄土高坡的午后,卸了苍茫,添了几分沉静深邃。远处塬梁像沉睡的巨人,脊背起伏着伸向天际,轮廓在柔光里磨去棱角,温润分明。山脚下的洋槐落尽枝叶,秃桠苍劲地指向天空,和穿谷的寒风执拗较劲。坡底小溪冻得瓷实,一层薄冰蒙在水面,阳光落上去,折射出细碎银辉,似一条嵌了碎银的带子,缠在黄土地的褶皱里。我盯着那冰面看了半天,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只小乌龟从冰缝里钻出来,探头探脑地晒暖儿。
初冬的午后,阳光挣开灰云,带着慵懒暖意泼洒下来。不似夏日那般灼人,反倒像揉碎的金箔,轻轻铺在大地上;又像无形的琴弦,慢悠悠拨弄着黄土高坡的每一寸肌理。它透过云隙,斑斑驳驳落在窑洞土墙、干枯草丛、结冰溪面,把凛冽的冬日,装点得温柔明亮。这太阳晒得人骨头缝都痒,什么雄心壮志都歇了,只想找个草垛子窝着,眯一觉到天黑。
阳光下的世界,裹着一层暖金。枝桠间挂着的枯叶,丢了枯槁神色,泛出油润的金黄,像散在土里的碎宝石。风一吹,叶片晃悠起来,金光就在枝叶间跳荡流淌,和冰面银辉、土墙赭红叠在一处,晕染成一幅浓淡相宜的乡土画。坡地里斜插的糜谷秸秆,穗子上的细芒沾着阳光,闪着秋末丰收的余韵。以前总觉得冬天是光秃秃的没意思,今儿才发现,原来黄土坡的冬天,藏着这么多亮堂堂的小细节。
天地沉在这份暖意里,收了萧瑟,只留一片静谧安然。风掠过枝桠,送来树叶沙沙的轻响,混着冰下隐约的水流声,是大地在哼着古老的调子。几只麻雀扑棱着掠过低空,清脆的叫声在空旷的塬上荡开,划破片刻的静,又融进暖阳里,反倒更衬得天地辽远、时光悠长。这时候连麻雀的叫声都不吵人了,要是搁平时,早嫌它们聒噪了。
我静立在阳光下,任暖意浸过肌肤。鼻尖飘来阳光晒透黄土的干爽气息,混着窑洞旁干草垛的淡香,那是故乡的味道。阳光带着股暖融融的劲儿,穿透衣衫渗进细胞,把积攒的寒冷疲惫一扫而空,连指尖都泛着温热。低头望去,影子被拉得细长,贴着松软的黄土,和塬梁、枯树、窑洞融在一处——我本就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哪有什么诗和远方,此刻站着的地方,就够让人踏实了。
在黄土的怀抱里,我触到生命最本真的力量:不是春日的抽芽,不是秋日的饱满,而是寒冬里枯木向光、冰下藏流的韧劲。此刻,生活的嘈嘈切切都被暖阳滤净,只剩心跳和风的节拍同频。明知这阳光短暂,却懂它给的不只是片刻惬意,更是一股子勇气和盼头。只要心里揣着这抹暖阳,纵有沟沟坎坎,也能寻着光亮。说什么“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我偏要享受这冬天的阳光,管它春天什么时候来。
往后的日子,无论走多远,我都会记着这抹暖阳——记着它落在窑洞墙上的光影,洒在冰面上的银辉,记着它带给黄土高坡的温柔与力量。这份温度,会焐热每一段赶路的时光,连迎面的风,都带着几分软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