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富县传统“四蒸四水”老蒸碗
●季笑飞正在制作酱油风干鸡
●王战峰在制作白菜蒸鸡
●石建龙在做富县老蒸碗 通讯员 刘星 夏蓓蓓 杨雪
故俗随境迁,新炊融旧烟。富县街巷小院的烟火气,揉碎了游子的故土风情,也揉进了黄土地的本土韵味。这片厚重包容的黄土高原,接纳了五湖四海的来客,鲁香、川味、浙韵与陕北本土滋味交织相融,酝酿出独属于鄜州的新年味道。循着袅袅香气,探访富县五种特色年味,在一口口乡味里,品味烟火中的乡愁、传承、奋斗与团圆,感受别样的新年意趣。
鲁韵蒸鸡香 千里乡愁长
富县北道德乡上柳池村的小院,飘出鲁味白菜蒸鸡的醇香。这是山东移民后裔王战峰夫妇筹备的新年硬菜,也藏着家族跨越千里的乡愁与传承。
上世纪,王战峰的祖辈从山东潍坊逃荒至富县,数百户山东人家在此扎根,将齐鲁风情融进黄土高原的岁月。
白菜蒸鸡是山东人家过年的必备菜,做法藏着老辈的讲究:鸡选本地散养土鸡,白菜等落霜后采收,前一日洗净晾干;大葱、花椒等简单调料用热油激香,铺一层白菜、淋一层调料、码一层鸡肉,层层叠叠装满瓦盆,以自家果园的苹果树枝为柴,慢煨10小时,让肉香与菜甜深度交融,出锅冷却自然成冻,热制冷吃,滋味地道。
这道菜不仅是美味,更承载着独特的年俗与家风。大年初一吉时,家主率男人们敬神祭祖,蒸鸡是必备菜品,取“蒸蒸日上、大吉大利”之意;大年初一由男人做饭,让妇女歇一天,这规矩传了数代。崇尚孔孟之礼的山东人,将热情好客、重礼守信的家风带到富县,正月待客、家族团聚,蒸鸡都是最实在的招待、最牢固的亲情纽带。
岁月流转,王家已繁衍至第四代,近50人的大家庭依旧坚守着这份老味道。乡音渐淡,部分习俗与当地同化,但白菜蒸鸡的滋味愈发清晰,一头牵着齐鲁故土,一头连着富县的安稳日子,成为跨越山海的乡愁密码。腊月的台塬上,鲁味飘香,这道菜品在与陕北民俗的交融中,成为富县多元年味的独特篇章,让坚守与热爱代代相传。
川味香肠红 黄土寄情深
富县张村驿镇桃湾村的院子里,川裔后代陈邦琼、李纪琴正忙碌着,川渝乡音与富县方言交织,浓郁的川香裹着烟火暖意,飘满黄土地。
20世纪初,一批川渝先民跨越千里来到富县,在大山大沟间安家,陈邦琼的父亲12岁徒步迁徙至此,李纪琴的父母也于1960年从四川辗转而来,枣树洼村的川裔人家,至今仍坚守着老家的言语与饮食风俗。
川裔先民以吃苦耐劳的品性在富县扎根,农忙种地、农闲挖药材补贴家用、三伏天挖石头修庙基的坚韧,在黄土地的滋养下愈发醇厚。
灌制香肠是当地川裔人家过年的重要仪式,做法遵循老辈传下的法子:肥肉切丁、瘦肉切片,淋上自家大米酿的高度白酒去腥保鲜,盐、辣椒粉、花椒粉、冰糖粉的用量全凭经验拿捏,精准配比激发出浓郁川香;拌好的肉料塞进肠衣,灌瓷实后扎孔排气,挂在通风处,经12天阳光与寒风的交替晾晒,水分蒸发,油脂与香料深度融合,成就红亮油润的地道川味。
一串串香肠,是川裔人家的文化图腾,见证着迁徙路上的艰辛,承载着对故乡的思念,更凝聚着对新生活的热爱。千里迁徙,改变的是栖身之地,不变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基因与坚韧乐观的精神底色。
腊月的富县,川香漫过村庄院墙,与陕北年俗交融共生,成为县域文化中一道独特的风景,书写着普通人扎根故土、热爱生活的动人篇章。
浙香风干鸡 商途筑家暖
在康佳电器城的楼顶厨房里,李建永夫妇正在制作家乡美食温州酱油风干鸡。这个味里藏着二人半生扎根的奋斗,也映照着富县40年的发展变迁。
1985年,15岁的李建永带着温州人“敢为人先、爱拼会赢”的基因,从温州来到富县。彼时的富县土房土路、街巷冷清,他从弹棉花、学裁缝起步,开启了在黄土高原的创业路。
订婚后,李建永带着妻子季笑飞重返富县,夫妻俩携手打拼,干裁缝、卖衣服、开砖厂、办酒店、搞养殖场,凭着不服输的吃苦劲摸爬滚打。从沙梁街70平方米的小百货铺,到如今700平方米的家电超市,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而富县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土房变高楼,土路成坦途,冷清的街巷成繁华商圈,小县城稳步迈向宜居宜业的新模样。李建永的创业路,恰似一面镜子,照见富县的发展轨迹,也让温州人的拼搏精神在黄土高原扎下了根。
温州酱油风干鸡,是李建永家年夜饭的必备菜,也是10余户在富县定居的浙江人的乡愁寄托。40年间,跟着李建永来到富县的温州老乡相互扶持、抱团取暖,把生意做到周边区县乡镇,在各行各业闯出一片天。半生扎根,李建永夫妇早已把富县当成第二故乡,说着带富县口音的温州普通话,吃着陕北黄馍馍,也守着温州老味道,让浙味与陕北风情在烟火日常中相融。
就像酱油风干鸡在时间与寒风中沉淀出醇厚滋味,李建永夫妇在富县的40年拼搏,也熬出了幸福生活。从异乡人到建设者,他们见证了富县的城市变迁,而富县的包容与发展,也为他们提供了创业的沃土。在富县的发展画卷里,无数如李建永般的创业者,带着各地的文化与精神在此奋斗,让不同味道相融、不同精神汇聚,共同绘就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图景。
油馍绕峁梁 四代守家香
富县张家湾镇五家圪台村,高卜花家里,油锅滋滋作响,糜子面胚滑入滚油,绽开成金黄饱满的圆环,浓郁的油香与麦香漫出厨房,飘向黄土坡。四代人围在灶台边,揉面、塑形、炸制、翻捞,欢声笑语裹着香气,让农家小院的年味浓得化不开。这一锅陕北油馍馍,是高卜花40年的守望,是黄土地的坚韧,更是一家人岁岁年年的团圆。
40年前,高卜花和丈夫从靖边出发,带着铁锅与糜子种子,扎根张家湾镇的大山深处。开荒耕作、生儿育女,彼时的黄土坡土地贫瘠,软糜子是为数不多能在陡坡洼地里生长的作物,磨成面炸成的油馍馍,是苦难岁月里的“奢侈品”,唯有逢年过节才能端上餐桌。那时磨糜子面要人工去壳、驴拉磨、石碾碾,忙活大半天才能凑够原料,一锅油馍馍,能让7个孩子开心许久。
如今日子红火,现成的糜子面随处可买,超市里吃食琳琅满目,但腊月炸油馍馍的规矩,高卜花从未落下。天未亮便起身生火,温水醒面、一夜发酵,捏面胚的动作轻柔娴熟,面胚入锅的滋啦声,成了年节里最动听的序曲。儿女们曾劝她不必辛苦,可高卜花总说“买的哪有这个味”,这味道,是软糜子在黄土地里熬出的倔强,是石碾碾过粗粝岁月的回响,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家味。
出嫁的女儿专程回家帮忙,在外打工的儿子早早归来得添柴,放寒假的孙子围在锅边张望,喧闹声让老屋充满生机。炸好的油馍馍金黄酥软、外脆里糯,糜子面的甘甜在口中化开,高卜花看着儿孙围坐抢食,眉眼间满是笑意。捏了40年油馍馍的手,早已把手艺刻进骨子里,女儿、外孙女接过她的手艺,小孙子踮着脚递上馍馍,一份传承在灶台边悄然延续。
从新媳妇到曾祖母,从黑发到白头,高卜花的40年,都融进了这口油锅。油馍馍从“稀罕品”变成“寻常物”,却始终是家人心中无可替代的“团圆味”。变的是生活光景,不变的是黄土地的坚韧、一家人的温情,以及陕北人骨血里的传承。高卜花家的小院里油香不散、温情不减,一锅油馍馍,炸透了陕北的年,炸暖了一家人的情,也炸出了黄土地上最动人的传承。
老碗蒸岁月 匠心暖年光
蒸气腾小院,碗香飘梁峁。富县羊泉镇八合村,47岁的石建龙正忙着制作新年蒸碗,灶台上五花肉码放整齐,油锅里卤肉滋滋作响,蒸箱的腾腾水气裹着浓香,弥漫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一碗碗富县老蒸碗,藏着鄜州大地最地道的年味,也映着石建龙半生坚守的匠心。
石建龙的厨艺生涯始于15岁的学徒时光,在北京、兰州辗转学艺后,他回到富县,瞅准农村发展机遇,支起移动餐厅,这一干就是13年。在他看来,农村日子越来越红火,吃席的仪式感不能少,而蒸碗,始终是当地宴席上不变的压轴硬菜,更是十里八乡红白喜事、家宴祭祖的重要文化符号。
富县蒸碗的讲究,藏在石建龙坚守的“老规矩”里:必须选用本地黑毛猪的五花三层肉,卤制、过油、切片后,配上炸豆腐丝、炸红薯,肉皮朝下整齐码碗,上笼蒸足40分钟,汤香肉烂后倒扣入大碗,便是富县人所说的“翻碗子”。富县蒸碗讲究“四蒸四水”,四道蒸碗以条子肉、块子肉为主,四道水碗搭配粉汤、海带汤等,不用复杂调料,只求还原食材本味。
有人做蒸碗求新求变,石建龙却始终守着老辈传下的法子,这份“较真”,是对老味道最真挚的传承。在富县人心里,这口简单踏实的味道,是逢年过节的仪式感,更是祭祖祈福的载体,寓意富足圆满、日子红火。如今,除了走村串乡做大席,每到腊月,石建龙都会早早备料制作蒸碗,真空包装后销往县城乃至外地,为在外打拼的富县人,送去来自故土的温暖。
一碗蒸碗,半生坚守。石建龙将真诚融入每一道工序,把风味交给时间酝酿,这碗藏着匠心的蒸碗,勾连着富县人的群体记忆,是老辈传下来的民俗密码,也是新时代里乡愁的寄托。蒸气袅袅中,蒸碗的香味漫过鄜州的梁峁沟壑,温暖着寒冬里的千家万户,也让富县的老味道在坚守中代代相传。
在富县,鲁味的醇厚、川味的浓烈、浙味的鲜香,与陕北油馍馍的焦香、蒸碗的朴实相融相织,凝成独属于鄜州的年味。这五味飘香的背后,是一个个跨越山海的迁徙故事,是一辈辈扎根奋斗的拼搏历程,是一代代薪火相传的家风民俗,更是富县这片黄土地最动人的包容与生长。
从山东移民的白菜蒸鸡到川裔人家的灌制香肠,从温州商户的酱油风干鸡到陕北本土的油馍馍与老蒸碗,每一种味道,都是乡愁的载体、传承的印记、生活的赞歌。四方来客带着故土的味道在此安家,将异乡化作故乡,而富县也以最宽厚的胸怀,接纳了远道而来的乡味,让不同文化在此碰撞、交融,孕育出多元共生的县域文化。这些味道,见证着富县从贫瘠黄土坡到宜居宜业小城的发展变迁,从单一本土生活到多元烟火日常的美好转变,每一口鲜香,都藏着富县的岁月静好与蓬勃生机。
乡味鄜州年,味在口中,暖在心头。这些散落在富县街巷小院的味道,将在岁月长河中继续传承,带着乡愁与热爱,带着坚守与奋斗,在黄土高原上静静流淌,让富县的新年,永远有最浓的烟火气,最暖的故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