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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11日
长 征
(八)
  聂荣臻
  胜利渡河以后,一军团《战士报》连续发表捷报和评论。先是表扬了《冲部永远是模范——渡河前的胜利》。冲部是当年5团的代号,表扬他们占领了越西县城,为掩护我们从西边占领渡河口创造了条件。然后是《向牲部全体指战员致敬礼》,牲部是1团的代号,表扬他们在安顺场强渡取得成功。最后特别表扬勇部飞夺泸定桥,一天行军二百四十里。勇部是当年4团的代号。这些都反映了从机关到连队战士那股高兴劲。
  特别是朱德总司令发来几份电令,一再称这次胜利是战略的胜利,十分鼓舞人心。单从战役的指挥来说,我认为我们的确走了几步关键性的险棋。我们都走胜了。单就一军团范围来说,这次胜利,是几个部队自觉地互相在战术上密切配合、执行统一战役计划取得的结果。如果没有5团远离主力去吸引敌人对安顺场的注意力,1团在安顺场能否夺到那条小船渡河成功,还是一个疑问,固然夺到那条小船带有一定的偶然性。如果不是1师渡江,与2师4团夹江而上,飞夺泸定桥是否能够那样及时得手,也很难预料,固然4团动作神速勇猛确有独到之处。如果我们当时夺不到泸定桥,我军又是一个怎样的处境?那就很难设想。总之,当时棋势虽险,我们终于取得成功。确实来之不易,但也绝非偶然。我们和国民党的斗争,常常是棋高一着,出敌意外。这是因为我们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工农红军,有敌人根本不能和我们相比的政治素质和以劣胜优的机动灵活的战术素养,特别是我军指战员那种无限忠于党、忠于人民、忠于中国革命的伟大的牺牲精神,所以有时能绝处逢生,再开得胜之旗,重结必胜之果。
  1979年10月,有同志要求我为大渡河纪念馆题词,有感于当年红军过大渡河的英雄气概和我们取得这一战役胜利的主要过程,我写下了这么几句:“安顺急抢渡,大渡勇夺桥,两军夹江上,泸定决分晓。”这说不上是诗,只不过反映了我军强渡大渡河的实际情况罢了。
  我全军过大渡河后,开始想回过头来,南向清溪、富林,以扼阻中央军渡河北上,所以我们一军团又在化林坪等地击溃退守第二线的四川军阀河防部队。以后军委得知清溪有川军守敌四个旅,为了避免与敌纠缠,尽快与四方面军靠拢,又命令我们继续北上去占领天全、芦山。于是我们爬了二郎山附近一个叫甘竹的高山。这是我们长征中最艰难的行军之一。
  二郎山主峰的海拔是3437米。我们自然不会走主峰,但是我们走的这座山峰也够高的,当时说是五十里。山上没有人烟,尽是原始森林。林中是纠缠不清的粗壮的葛藤和横七竖八的被雷击倒的枯树干,地下则是老厚的腐枝败叶和苔藓。在这样大的原始森林里,即使晴天也是暗无天日,何况那天正下小雨,阴暗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脚下泥泞,可以说根本无路可走,有的地方要砍倒树开路。步兵运动很困难,别说重机枪和辎重部队了。尤其是下山的时候,山非常陡,大家是用裹腿结成绳索,攀扶着哧溜下山的。对牲口则是先把它身上的驮子卸下来,滚下山去,然后再把牲口连拉带推地推滑下去。这一天损失的牲口不少。只不过是一日的行军,搞得人困马乏,精疲力尽。
  这一天倒没打仗。可是四处仍然军情紧急。四川军阀以雅安为据点,前来向我堵击,想在雅安以西击溃我军。6月6日我们接到军委命令,要我们以破釜沉舟的决心迅速夺取天全、芦山。于是我们军团就向北急进,赶在川敌援军的前面。6月8日4团袭占天全,1团击溃川军的一个团占领芦山。
  一到天全、芦山,就像到了天堂一样。虽然只不过是两座小县城,平坝子也不多,可是没有大山了,能见到各种蔬菜和从外地运来的各种物资。我们在天全县政府里休息了一天,部队吃得饱饱的,搞了一天卫生工作,突击治疗病号,补充了一些给养。主要是利用这个时间动员大家做好翻越夹金山的准备工作。在天全、芦山我们接到中央和军委发布的指示,要我军迅速北上,去与四方面军会合。这是战略总任务,而全局的关键是要翻越夹金山去夺取懋功。中央军委把这个光荣任务交给了我们一军团。一军团则由陈光率4团带电台先走,限他们12日赶到懋功。刘亚楼率5团在4团后跟进。我们率军团部和1师还有三军团彭雪枫的那个师,在5团之后跟进。
  离开天全、芦山,4团占领宝兴,我们就到了宝兴。这时地势越来越高,峡谷越来越多,过铁索桥又多了。从江西一直跟着我的一匹骡子在过桥时把蹄子陷进铁索中去了,左弄右弄弄不出来。为了不耽误部队过桥,只好忍痛把它推到桥下去了。长征中有一头骡子是多么宝贵,失去它是多大的损失呀!何况那时我开过刀的脚又化脓了。
  到了宝兴,再走百余里,就是晶莹耀眼、高耸入云的大雪山了。我虽然是四川人,但生长在秀媚的川东,看壮丽惊心的大雪山,平生还是第一次。从江西、福建来的一些红小鬼更是觉得大开眼界。
  6月12日,我们进到大硗碛,已经进到了夹金山的脚下。这时陈光同志发来电报,他们已经翻过夹金山,到了达维,与四方面军的先头团第80团会合,并得知四方面军的25师已经在6月8日占领了懋功。接到电报真是高兴极了,给我们翻越夹金山增添了力量。在大硗碛住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就开始上山。像我们这些病号,为了不致中途落伍,更是提早上路,未等天亮就动身了。
  这时,左权同志也病了。我和左权同志都是带病过夹金山的。那天一大早,他们用担架抬着我。一上坡,我想起左权同志行走更困难,就赶紧下来。我说:“我可以拄一根棍慢慢地走,左权参谋长还在后边,你们去抬抬他,帮一帮他吧!”
  夹金山,是我们长征路上过的第一座大雪山,主峰4500米左右,但是从大硗碛往上走并没有这样高,因为我们到大硗碛时,海拔已经很高了。困难的是山上空气稀薄,天气变幻无常。上午爬山,如天气正常,人们开始还并不觉得什么。已经经过反复动员,人们的精神准备都很充足。山坡是原始森林,一片片,一丛丛,铺散在茫茫浩瀚的“六月雪”中,这些奇特的景色把人们的注意力吸引住了。再加上鼓动工作,把人们的劲头鼓得很足。但一过中午,天气骤变,先是大雾,随后是毛毛细雨,转眼又成了霏霏白雪,随风狂舞,把我们红军战士一个个都变成了雪人。尤其是到了傍晚,天气奇冷。战士们衣着不多,临时打开背包,把能穿的都穿在身上,或者干脆把被子、毯子披在身上。我上到山上感到气也喘不上来。山顶空气稀薄,不能讲话,只能闷着头走,不管多累,也不敢停下来休息,一坐下来就可能永远起不来了。我们警卫班的同志,身体都是比较健壮的,也有的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地,倒下来就完了。在山上我们牺牲了一些同志。就整个来说,我们全靠万众一心,群策群力,互相帮助,发挥了阶级友爱,胜利地越过了夹金山。我也和大家一起,因为想到我们盼望已久的四方面军的战友就在山脚下,自己也说不清当时是哪里来的那一股劲,硬坚持着越过了雪山。我一打听,左权同志也过来了。林彪这一天反倒掉了队,没有能过夹金山;过去他几乎是从来不掉队的。
  6月14日晚上,我们到了达维,我开始见到四方面军的同志了,那个高兴劲,简直无法形容。真是他们高兴,我们也高兴。
  这次来迎接一方面军的不光是30军的88师,还有9军的25师,统一由30军政委李先念同志带队。当时李先念同志驻扎在懋功。我和几个同志在25师师部住了一夜,他们搞了好多吃的东西来款待我们。第二天我们到了懋功,见到了李先念同志,他又热情地招待了一番。李先念同志看到我没有骡子,就送给我一匹骡子,这匹骡子我一直骑到陕北。
  随后,6月18日,中央来到了懋功。6月22日,中央和四方面军的领导到两河口开会,也会合了。
  (选自中共延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著的《亲历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