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义战役中,红军在三天内连下桐梓、遵义,击溃黔军王家烈八个团、蒋军吴奇伟两个师,缴获枪支1000支以上,捉到2000多名俘虏。这是中央红军长征开始以来取得的最大一次胜利。指战员们走得那么苦,一下子打了个大胜仗,又是唱又是跳,两三天不想睡觉,那股高兴劲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敌军狼狈不堪,当时,我和彭总站在娄山关石碑的坡上,但见那些俘虏早已把枪甩得远远的,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垂头丧气地向指定的方向集中。吴奇伟呢?在突然遭到红军夹击时带了一个团仓皇掉头渡过乌江,下令砍断浮桥的保险索,把1000多名官兵甩在江北岸,做了红军的俘虏。兵败如山倒,那时真看到了。在这次战斗中,我们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扎西整编后的四个整团,只有一个团仍能维持原来的编制,每个连只有五六十人。
红军重占遵义后,蒋介石飞到重庆督战。他判断红军将乘胜直奔“乌江东岸,图与萧、贺合股”,指挥驻川黔各军,严密封锁乌江,采取堡垒推进和重点进攻相结合的战术,企图将红军围歼于遵义、鸭溪地区。局势相当严峻。1935年3月4日,中革军委决定在这次战役中特设以朱德为司令员、毛泽东为政委的前敌司令部。为了免受敌军的夹攻,3月16日,前敌司令部指挥红军三渡赤水,重返川南的古蔺、叙永地区。这一来,又把蒋介石的近50万兵力吸引到赤水河西,星夜赶筑碉堡,企图用紧密衔接的碉堡封锁线,迫使红军在古蔺地区决战。20日傍晚,前敌指挥部断然决定:“出敌不意,折而向东”,闪电式地限3月21日夜四渡赤水。五天之内,红军在赤水河两岸高强度的运动战中,突出重围,把敌军甩在赤水河西。那确实是神来之笔!
四渡赤水后,军委曾考虑向西南行动,扩大机动,以转移战局。彭总和我分析战场态势后,认为“目前向西南寻求机动很困难,首先要突破周(浑元)、王(家烈)、孙(渡)纵队,很难完成达到黔西、大定地域的战略任务”,而在东南方向,由于原在乌江沿岸设防的周浑元、吴奇伟纵队及黔军已经被我军吸引北上,敌方兵力空虚,因此建议:目前“转到东南之乌江流域比较有利”。记得1月初,三军团北上时曾在茶山关、桃子台渡过乌江,那里江面的宽度只有一百至一百五十米,如果利用沿江的竹木架设浮桥,用四至六小时就可以架成。25日晚,我们将意见报告朱总司令,朱总接受了我们的建议,立刻集结主力南下,再一次命令彭、杨指挥一、三两军团迅速向乌江前进。那几天,正是清明前夕,连日阴雨,天空乌云密布,能见度极低,敌机无法侦察,一时敌军摸不清红军的去向,他们既怕我们到四川,又怕我们回湖南,却没有料到红军会如此神速地南下。30日,我们到达乌江边时,南岸的守敌只有一个营,我军先头部队在风雨呼啸中乘竹筏夜渡乌江。第二天,大军分3处架设浮桥过乌江。蒋介石的四五十万重兵又被远远甩在后面。
过了乌江后,我们以声东击西的战术,迅速推进到贵阳东北地区。这时候,蒋介石正在贵阳城内督战。1935年3月24日,他从重庆飞抵贵阳时,在“训话”中宣称:“要紧缩包围圈,与红军在遵义地区决一死战”“剿匪成功,在此一举”。他怎么也想不到,相隔不到十天,贵阳城外竟贴出红军的标语:“拿下贵阳城,活捉蒋介石!”在薛岳率领的中央军渡乌江北上后,贵阳地区只留下四个团的兵力,守备城防的不足两个团,这不能不使蒋介石惊慌失措。他急忙调滇军孙渡纵队兼程赶来,并且判断红军可能向黔东的黄平、施秉推进,同二、六军团会合于新创建的湘鄂川黔苏区,立刻部署湘、桂军在那个方向堵截,又调吴奇伟纵队向东疾进。4月7日,我前敌司令部又一次作出完全出乎蒋介石意料的决定,命令三军团以一个团佯攻贵阳,引开敌人,这个团推进到离贵阳只有十五里的地方,已经可以看到贵阳了;主力却乘隙从贵阳、龙里之间穿越湘黔公路迅速南进。“拿下贵阳城,活捉蒋介石”的标语只是我佯攻部队的虚张声势。一时,在战场上出现这样的局面:敌军向东追,红军主力却悄悄地朝西南向云南疾进,双方正好背道而驰!
4月10日,前敌司令部为了争取先机,摆脱孙渡和吴奇伟纵队,命令红军西进到贵阳西南的广顺、长顺集结。彭总对此十分赞赏。我们仔细研究了西进的地形,认为广顺以西三十里,地势起伏,尚可作战;再往西直到北盘江畔,尽是峻峭的石山,同敌军作战容易陷于对峙局面。4月13日,我们致电朱总司令转中革军委,“建议野战军以迅速渡过北盘江,袭取平彝(今富源)、盘县,求得在滇黔边与孙渡战”。理由是:平、盘两县是黔滇咽喉,四面都易出击,我军入滇后将推进改为疾进,回旋余地更大,使敌难以封锁;而且,追敌周浑元和吴奇伟两部与地方有摩擦,他们离后方越远困难越大,更易为我军战败。因此,目前我军“应抓紧取得时间才有空间。我们往西甚至入滇,只要给滇敌一个较大的打击,使我机动区域更大,则更能多得时间,争取群众,巩固和扩大红军,开展在黔边的新局面。”
中革军委接受了我们的建议,命令部队立刻在北盘江架设浮桥。4月18日,三军团渡过北盘江,改推进为疾进,占贞丰,取兴仁,入普安,几乎每天打下一个县城。4月22日,和一、五军团及中央纵队会合,第二天到达黔滇边的盘县。4月24日,红军从贵州进入云南省境。4月29日,中革军委发布北渡金沙江的指示时,我们已经过沾益,到达寻甸。5月4日,以每昼夜八十公里的速度赶到军委指定的金沙江畔的洪门渡。5月9日,在西边的皎平渡口渡过金沙江,向川西南重镇会理进发。
我们西进路上,因为黔滇两省的敌正规军多被蒋介石调空了,守备地方的多是民团,几十条枪,一打就跑,红军的士气越来越旺盛。打开一个县城,总有点东西可以没收,红军在四渡赤水那一段走得实在苦,一到云南就好了,生活也大大改善了。特别是云南的地主,仓里藏的不是稻谷,而是大米,拿来一淘一煮就行;火腿很多,用刀四面一切,只吃中间最精美的一块;宰了猪,中间挖两块最好的肉,吃了就走,后面来的部队就有意见,因为留下来的肉都臭了。但那有什么办法呢?因为急着赶路,哪有时间精心处理这些事啊!
敌人的地面部队赶不上我们,便派飞机来捣乱。1935年4月底,我们进军到沾益县的白水镇以东地区,突然来了七架敌机。那里是开阔地,四周没有遮掩物,田野上的麦子也长得只有一尺多高。军号一吹,部队就地散开,各找各的地方隐蔽。我匍匐在一个深坑里,头在里面,腿有一些露在外面,上面有一棵小树,身旁是两个侦察员。突然一个炸弹开花,接着又是第二个… …这时,我感到小腿上被什么东西捶了一下。待敌机飞走后,我从坑里站起来,只见右肢的绑腿被打烂了,鲜血不停地从绑腿布上渗出来。身旁的侦察员被弹片从背上穿过,再也没有站起来。我试着迈动右腿,还可以,但走了几步就不行了。有人就喊:“政委负伤了!”“政委挂彩了!”尘埃落定,彭德怀同志便带着担架队过来了。担架抬着我走不多远,敌机又来了,我被抬进水沟里卧倒。这次敌机连续轰炸,我们因为地形不利伤亡了三百多人,组织部部长欧阳钦、宣传部部长刘志坚都负了伤。当天,一个俘虏过来的军医给我开了刀,三块弹片,取出了两块,另一块进得很深,只好留在肌肉里。碗口大的伤口,用灰锰氧水洗一洗,塞点药棉,包扎后继续随军行动。当天下午,这个医生就跑掉了。这是我从广昌战役后的第二次遇险。后来,战士们想出了新点子,在重机枪的枪筒前面,加一个土制的十字架,敌机俯冲时对空射击,果然打下了两架敌机,一、三军团各打下一架。我们审问被俘的飞行员,怎样找目标?他说:哪里马多就往哪里炸,因为当官的才骑马!我们就和伍修权开玩笑,说他和李德暴露目标,因为李德骑的是匹白马,特别显眼!在延安时,我请医生查一查,是否需要再开刀?医生说,弹片已在肌肉里,开刀没意思。所以这块弹片至今留在我小腿里作为纪念,但伤疤已经很小了。
(选自中共延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著的《亲历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