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伤后,李伯钊突然来看我,令我喜出望外。离开中央苏区时,伯钊被编入中央工作团,和蔡畅、邓颖超、康克清等三十多位女同志在一起,领导人是董必武和徐特立同志,随中央卫生部行动。一路上,她在行军队伍中前后奔走,做宣传鼓动工作;到宿营地时,又到驻地群众中做社会调查,慰问伤员,分配没收来的物资,甚至筹粮管伙食。作为一名红色文艺战士,只要革命需要,她什么都干。在湘江畔,在老山界,都能听到她的歌声。遵义县革命委员会成立时,徐特立、成仿吾和伯钊都被选为文教委员会委员。过了北盘江,中央纵队和我们会合了,但三军团急于向云南进军,我们没有机会见面。这一次她为什么会那么快来三军团看我呢?伯钊说:周副主席得知你们在空袭中损失比较大,立即派出了救护队,要她马上带着担架队,前来参加救护和伤员转移工作。彭德怀同志说:“谢谢首长的关心。”接着风趣地问:“周副主席派你来还有别的原因吧?”伯钊不好意思地说:“周副主席说,尚昆同志也负了伤,要我代表他表示慰问,并帮助照看他。”彭总说:“这就对头了,你赶紧去照看杨政委吧!”
见了伯钊,我当然高兴,对恩来同志的关怀十分感谢。我告诉伯钊受伤的经过,指着伤口说:“伤势不重,已经处理好了;你来了正好,看看我们部队的情况,回去报告军委首长,请他们放心。”当时,彭总和叶剑英参谋长都让伯钊留下来。我说:“部队快要过金沙江了,各有各的任务。”伯钊说:“你们对老杨的照顾比我好,我来看一看就放心了。我得回去。”说着,她就领着担架队回中央工作团去了。
伯钊第二次来看我是渡过金沙江以后,那是在会理城郊,部队正进行小休息,准备攻城。她带着宣传队下炮兵团的连队教唱歌。彭总、叶参谋长和我正在研究攻打会理城,见伯钊来到军团部,彭总打趣地问:“你的情报为啥这么准,一下子摸到我们军团部来了?”伯钊看着我直笑,我只好向彭总“坦白”:伯钊刚好在军团部对面的一个连队教唱歌,听到她的歌声,我便约她来了。彭总说:“那我就不‘追究’了。”说着,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包冰糖来招待客人。听说我们将要攻打会理城,伯钊抓住机会对彭总说:“军团长,我请求参加打会理城一仗。”彭总说:“我没有带过女兵,再说,战场上子弹不长眼睛,你要上火线,得请杨政委批准。”我便替她央求说:“文艺兵也要体验一下真正的战斗生活,请你高抬贵手,批准她的要求吧!”彭总这才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但只准在指挥所观战,不准到前沿去。”满足了伯钊的要求,她比什么都高兴。最后,彭总诙谐地说:“牛郎织女,战地相会,有什么悄悄话,你们抓紧说吧。战斗一打响,可就没空说了!”
过了金沙江,追敌被我们甩在江南,远远地相隔一个多星期的路程。主力红军在会理附近休整,三军团奉令攻打会理城。
会理是川滇间的交通要道,守敌是国民党“川康边防军”刘湘的一个旅。红军一到,北面的西昌守敌就派一个旅来增援。敌军凭借坚固的城墙死守待援,三军团屡攻不克。
1935年5月12日,中央通知彭德怀、刘少奇和我到会理城郊的铁厂参加政治局扩大会议,规定当天14时赶到。少奇同志因故没有参加。我腿伤未愈,是用担架抬着去的。会议由张闻天同志主持,到会的是军事三人团的周恩来、毛主席和王稼祥,中革军委的朱老总,和一、三两军团的主要负责人林彪、聂荣臻、彭德怀和我。会场设在一个打麦场上临时搭的草棚里,晚上我们就在窝棚里打地铺。
因为军情还很紧急,这个会只开了一天,张闻天在报告中肯定毛主席的军事指挥,严厉批评部分同志的右倾情绪,特别指出林彪给中央写信,对毛主席的军事领导表示怀疑和动摇。会议还印发了林彪给军事三人团的一封信。四渡赤水,是红军在长征中为了摆脱敌人而走得最频繁的时候,不仅白天走,晚上也走,天又接连下雨,部队非常疲劳,又不了解领导意图,怕部队被拖垮,怪话很多。战士们说:不要走了,打仗吧。林彪那封信反映了这种厌烦情绪,它的大意是要毛、朱、周随军主持大计,请彭德怀出任前敌指挥,迅速同四方面军会合。我腿伤后坐了半个多月担架,事前不知道会议的内容,也没有同彭德怀同志商量过,看了林彪的信,才感到问题很严重。
聂荣臻同志是一军团政委,他首先在会上讲了林彪上书的过程。他说,在四渡赤水时,林彪一直抱怨毛主席的军事指挥,说我们走的尽是“弓背路”,应该走“弓弦”;说这样会把部队拖垮的,像他(指毛主席)这样指挥还行吗?为了这件事,聂荣臻曾经批评过林彪,不料林彪还是以个人名义写了这封信。当时因战斗紧张,没有顾得上开会解决这个问题,到会理以后,才能在会上提出这个问题。聂总还说:林彪曾在电话中对彭德怀讲,现在的领导不成,你出来指挥吧,再这样下去就要失败。我们服从你的领导,你下命令,我们跟你走。这样就把彭德怀扯进去了。中央同志问彭总。彭总说:“林彪打过电话,我根本没有同意。”聂荣臻说:“他(指林彪)打电话时,我在旁边,左权、罗瑞卿、朱瑞也在旁边。他的要求被彭德怀回绝了!”中央同志便责问彭总:你既然不同意,为什么不向中央报告这件事?当时中央“负总责”的张闻天是跟三军团走的。这又成了问题,好像林彪、彭德怀、张闻天三个人有意隐瞒事实,一起反对“ 三人团”。涉及三军团的还有两件事:一是我和刘少奇同志联名,向中央发过一份电报。那是在土城战斗失利后,中央知道下面指战员中有意见,主要是希望建立根据地,希望打仗,就派刘少奇同志到三军团、陈云同志到五军团了解情况,传达遵义会议精神。那时,三军团打得最苦,下面讲怪话的人最多。刘少奇同志将从部队中了解到的情况加以综合并加上自己的意见,拟了一份电稿,交彭总和我签发。彭总认为下面有些意见,主要是对上面的战略意图不理解,加强思想教育就可以解决了,所以他没有在电报上签字。电报是我和刘少奇同志签发的。二是在土城战斗中担任主攻的三军团第4师政委黄克诚,在和刘少奇同志交谈中表示,这一仗打得不合算,既没有达到目的,又造成很大伤亡;后来他直接向中央写了信。黄克诚性格爽直,毛主席对他作过这样的评价:上自中央、下到支部,有意见他都要讲。他有些意见提得不错。在三军团的师一级干部中,常常敢于给彭总提意见的只有他一个,彭总也听他的。在会理会议上,我们电报里反映的事例和黄克诚的意见及信,都被批评为“右倾情绪”和“右倾言行”。我作为三军团的政委,在刘少奇同志来以前,没有及时向中央写报告,被批评为“右倾”是自然的。
会上,毛主席非常生气,讲话很多,主要是批评林彪,最有代表性的话就是:你是个娃娃,懂得个啥。在当时这种情况下,不走弓背走弓弦行吗?林彪同彭德怀同志的性格很不同,彭德怀是有话就讲,林彪是有话不讲,不吭气,别人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来源:选自中共延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著的《亲历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