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迟子建的《那盏灯叫父亲的灯》,心头像被一缕温软的风轻轻拨动,久久不能平息。她笔下的那盏灯,是父亲用捡来的罐头瓶、一瓢温热的水、半截红烛拼凑而成的,朴素得毫无章法,却暖得能焐热寒夜;平凡得不值一提,却亮得能穿透黑暗。那不是寻常的灯,是父爱的具象化,是童年里最妥帖的陪伴,是漫漫长夜中最安心的慰藉。而我,也在这文字的光影里,被轻轻拉回了属于我的那个寒冬,那条覆雪的小路,和那群提着灯、叽叽喳喳、浑身冒着热气的孩子。
小时候,我也曾亲手做过一盏那样的灯。同样是用吃完水果后洗净晾干的玻璃罐头瓶,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灌上滚烫的热水,听“啪”的一声脆响,瓶底应声而落,像完成了一场属于童年的、庄严又笨拙的仪式,再用旧棉花蘸着清水,把玻璃瓶擦得锃亮通透,放上一段短短的白蜡烛,用铁丝或是掰弯的旧衣架,细细弯成一个小巧的提手,一盏属于我的“专属小灯”便诞生了。它虽不及商店里卖的彩灯那般精致夺目,没有斑斓的光晕,没有别致的造型,可在我眼里,那跳动的烛火,便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动人的光。
那时,我刚上小学四五年级,学校离家不近,晚自习结束时,早已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北方的冬天,寒夜刺骨,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天空常常飘着细碎的雪粒,落在肩头、发间,转瞬便融成一丝凉意。可我们从不畏惧这黑夜与严寒,因为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这样一盏自制的小灯,更因为每天晚自习一结束,我们几个小伙伴便提着灯,一路说笑,经过堂姐家,等她一起走——那年堂姐刚师范毕业实习回来。
最热闹的,莫过于和堂姐同行的时光。她手里没有灯,于是我们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尾巴”,便自动围成一个小小的圆圈,把她的身影紧紧裹在中间。灯光交错缠绕,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却格外热闹。我们一边踩着积雪往前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边叽叽喳喳地絮叨着,把学校里的细碎琐事,一股脑儿都讲给她听。
“姐,今天我们班谁谁又欺负我,偷偷把我的作业本藏起来了,害我找了半天!”“姐,数学老师今天罚我站了,我真的没有抄作业,太冤枉了……”“姐,你小时候上学,也被同学欺负过吗?也被老师冤枉过吗?”
堂姐总是笑着,耐心地听我们絮絮叨叨,偶尔伸出温热的手,轻轻摸摸我们冻得发僵的头,轻声安慰:“ 别怕,没关系,明天我陪你去问问老师,把事情说清楚。”她的声音轻柔,像那玻璃瓶里跳动的烛光,不耀眼,不张扬,却足够温暖,足够驱散我们所有的委屈与不安。那时的我们,总觉得堂姐就是无所不能的超人,是能替我们挡住所有风雨的人;而那盏小小的灯,便是我们通往家的路标,是黑暗中唯一的依靠,是寒夜里最暖的念想。
可总有疏忽的时候,有一次,蜡烛烧完了。那天我贪玩,回家后把空蜡烛头插在瓶底,随口跟妈妈说:“妈,明天上学前一定帮我换根新蜡烛啊!”妈妈不知在忙什么,随口应了声,却终究忘了。第二天清晨,我背起书包就往学校赶,走到半路才猛地想起——蜡烛没换!我顿时急得眼眶发红,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喊着要打滚。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两声熟悉的“咳咳”。我吓得一激灵,抬头看见堂姐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我那个还插着残烛的罐头瓶,眉头微皱。我赶紧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红着脸背好书包。堂姐没多说什么,只把灯递给我,轻声说:“走吧,晚上再说。”
那天晚自习快结束时,堂姐突然来到教室。她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几根备用蜡烛和几个空罐头瓶,把我们几个常一起走的孩子叫到身边。她点燃蜡烛,一边示范怎么把旧蜡烛头抠出来,怎么用热水软化蜡油,怎么稳稳插上新蜡烛,一边轻声说:“爸爸妈妈每天忙家务、忙农活,有时候会忘记小事。我们长大了,要学会自己动手,也学会体谅他们。”烛光映在她脸上,温柔而坚定。我们围成一圈,认真地学着,指尖触到温热的蜡油,心里却比烛火更暖。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盏灯不只是照明的工具,更是一份责任,一种成长。
迟子建说,父亲的灯是“里里外外都是光明”的象征。于我而言,那群孩子提着灯、并肩走在雪夜里的时光,也同样是满溢着光明的。那光,不只是蜡烛跳动的火焰,更是童年最纯粹的纯真,是伙伴间最真挚的陪伴,是亲人最温柔的守候。我们走在雪地上,脚下的积雪发出清脆的声响,嘴里哈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凝成小小的白雾,可我们谁也不觉得冷。因为心里有光,有陪伴,有说不完的话,有一条清晰又温暖的路,通往家的方向。
后来,我去邻镇上初中了,也不需要每天晚上都回家,也再也没有亲手做过那样的罐头瓶灯。堂姐也离开了家乡,去了远方的小城教书,那条我们曾经并肩走过的小路,被拓宽、硬化,路边装上了明亮的路灯,灯火通明,再也不需要微弱的烛火来照明。可我总记得,那些年,我们提着自制的小灯,在寒夜里并肩而行的模样;记得那跳动的烛火,记得耳边的絮叨,记得堂姐温柔的安慰,记得雪地上那些歪歪扭扭、却格外温暖的脚印,更记得她教我们换蜡烛时,指尖的温度与轻声的叮嘱。那光虽弱,却足以照亮整个童年,足以温暖往后无数个寒冷的夜晚。
如今,我再读《那盏灯叫父亲的灯》,才真正读懂了文字里的深意——那盏灯,从来都不只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传递一种深沉又绵长的情感,是父亲藏在细节里的爱,是家的温暖与牵挂,是无论走多远、走多久,都始终有一束光,在原地等你回家。
我虽没有迟子建那样,与父亲一同做灯的深情回忆,没有那样厚重的父爱印记,但我有我的罐头瓶,有我温柔的堂姐,有那群吵吵闹闹、并肩同行的小伙伴。我们的灯,或许不叫“父亲的灯”,但它同样承载着最珍贵的时光,同样有一个温暖的名字,它叫“童年”、叫“陪伴”、叫“温暖”、叫“成长”、叫“回不去,却永远刻在心底的那些年”。
合上书,窗外月色如水,温柔地洒在窗台。我仿佛又看见,那个提着玻璃灯的小女孩,走在漫天细雪的寒夜里,嘴里絮絮叨叨地告着状,眼里却闪着亮晶晶的光;身后,是长长的一串脚印,深深浅浅,是童年的痕迹,还有一盏藏在心底,永远不会熄灭的心灯,温暖着往后每一段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