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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30日
长征:难忘的三百六十九天(下1)
刘英
  1935年2月底,红军二占遵义城。第二天吃过早饭,邓小平同志邀我们地方工作部的同志:“去逛街呀!”我们一帮子青年男女有说有笑地跟上小平同志一道到了遵义街上。
  我同小平同志是1933年到了中央苏区之后才认识的。他是乐天派,再大的困难也不在乎。长征这一路上,艰苦得很,只要同小平同志他们在一起,就来劲。他态度随和,善于联系群众,谁都愿意跟他在一起。聊起天来,天南海北,无所不谈。
  我们这一伙青年干部,在遵义街上逛,挺神气的。刚打了胜仗,大家情绪高。遵义街上,贴了红红绿绿的标语,一派喜庆景象。正走着,迎面遇到了闻天。闻天跟我们点头打招呼,喊我。我就过街走到闻天跟前。他说:“到我那儿去聊聊,好吗?”我说:“好啊!”就跟他到了中央队的驻地。
  第一次占领遵义的时候,朱德、恩来等红军将领住在黔军一个师长新造的豪华住宅里。遵义会议就在那里召开的。中央队毛、张、王住的是一个黔军旅长的房子,挺讲究的一座二层砖楼。二占遵义后,闻天还是同毛主席住在一起。这回住的是平房,是一个大户人家的院落,相当宽敞。
  我到了他们的驻地,不见毛主席,忙问:“毛主席呢?”闻天说:“他到前方去了。”
  闻天招呼我进屋坐下。早春季节,天气相当阴冷,屋子里生了一盆炭火,暖烘烘的。闻天吩咐警卫员彭健,去煮一点醪糟给我吃。
  我们一向谈话比较随便,可这次谈着谈着就冷场了。我预感到闻天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对我说。我们吃着甜中带点酸味的醪糟,沉默着。闻天终于开口了,他表示我们互相都了解。他希望不仅做一般的同志……表达得比较含蓄。当时我一点没有思想准备。我对闻天向来怀着一种敬爱的感情,但从没有往“恋爱”两个字上想过。从“敬爱”到“恋爱”,其间有一大段距离。长征开始,每天累得要死,有时连绑腿都不松,倒下去就睡,事实上也没有工夫想到“恋爱”两个字。我当时很生硬地回答:“我早有打算:五年不结婚!”
  这么一说,这个话题只好搁到一边去了。谈到战争、工作,气氛又恢复了常态。闻天要留我吃饭,我说:“罗迈抓得可紧了,出来久了怕不好。”这样,他就让彭健送我回去了。
  说实在的,我的话虽然说得很绝,但我的内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一幕幕往事都涌上脑际。刚到中央苏区不久,是他来一个电话,喊着我的俄文名字“尤克娜”要打我的“土豪”;在中央苏区那座小楼的客堂间打乒乓球,总要喊:“刘英,来一盘!”第一次到雩都扩红,得亏收到他写给我们的长信,使我们没有在肃反工作上乱来;第二次扩红,毛主席在雩都打摆子,高烧不退,他立即派傅连暲星夜赶来雩都,把毛主席的病治好了……这些事情,当时一点也不在意,这时回想起来,觉得闻天确实可亲可爱。不能否认,敬爱的感情确实在向恋爱转化。我不断警告自己,把爱情的种子深深埋藏起来,现在可不是讲恋爱、结婚的时候。这时婚后怀孕,对于女同志来说,简直是一种灾难。孩子生下来,又没法带,对于做母亲的感情上无异是一种酷刑。我看得多了。贺子珍怀了孩子,谁也没告诉,跟着队伍走,在长征路上生了,孩子只能撇在老乡家里。廖似光(凯丰爱人)在路上生了孩子,也只能撇下。这些孩子后来没有一个找到的。刘群先(博古爱人)说得俏皮:“行军中骡马比老公好!”这句笑话,说得很实在。我认准了:在征途上,要做工作,就不能结婚、生孩子;要生孩子,就别想工作。我不能选择后者。
  义会议后,大约4月间,我接到李富春同志写来的一张条子。李富春当时是政治部代主任,地方工作部归他分管。条子上写道:调刘英同志到中央队代替邓小平同志工作,立即前往报到。
  我感到非常突然,骑马奔到总政治部,跟富春说:“我是做群众工作的,中央队秘书长我干不了。”
  富春笑呵呵地说:“刘英同志谦虚起来了嘛!不要紧,到那里自有人会帮助你嘛!”我性格直爽,平时有什么说什么,分配的工作再难也不推辞,有点湖南妹子的泼辣劲,所以富春笑我谦虚。后一句话当然是影射闻天了。我知道富春和蔡大姐两口子也觉得我跟闻天合适。
  我只得拿起条子到中央队去报到。恰好只有毛主席和王稼祥同志在。
  毛主席问我:“你知道谁提议你来的?”
  我说:“李富春呗!”
  他说:“是我提议你来的。在后梯队太累,你一个小女子要拖垮的。小平上前方了,这儿有个女同志就行。”
  我说:“小平同志能文能武,精明能干,我怕做不了。”
  他们两个一迭声说:“你做得了。”他们向我解释,前方要加强,小平同志很有才干,所以调他到前方去,让他更好地发挥作用。
  正这么谈着,闻天回来了,他也说:“你完全能做。工作不多,主要是做警卫队的思想工作。思想工作不做不行,你在这方面有经验。再一个就是管我们这些人的生活。还有,开会时做个记录。”
  就这样,我当了中央队秘书长。
  朱老总、恩来同志常来开会。一般的会,碰个头,议论一番,也不做记录,正式开会才做记录。
  在中央苏区的时候,写文件做记录是用毛笔、土纸。长征路上一般都是用铅笔,钢笔那时是稀有的宝贝。闻天有一支钢笔,开会要做记录了,有时他就把钢笔给我。会后,他总是将记录审查一遍,将记得不确切的地方改一改,然后将记录本放在他的文件箱里。箱里还有他的日记本,长征途中他每天都记。他很细致,笔又勤,一些有意思的琐事也扼要记在日记上。这些日记本一直带到延安,可惜后来丢了。
  在一起工作,相互了解更多了。闻天处处关心我。他没有给我另外配警卫员,就在他的警卫员中分一个照顾我。行军时常常走到一起,骑着马并辔而行。一次夜行军,警卫员彭健搞了一个小马灯。我说:“黑夜里行军,小马灯倒是挺亮的。”闻天立即接过去说:“这是流萤(意即刘英)嘛!”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毛主席生活随便,爱说笑。头发长得老长,叫他理发他不理,说要打了胜仗才理呢。洗脸、洗脚用一块毛巾。我说:“打下了城市再发一条给你,这样多不卫生啊!”他说:“你以为上面比下面干净吗?你看,鼻子和嘴这才脏呢!”他的生活习惯是地道的中国方式。长征中有一次在一个教堂里搞到了炼乳、可可、白糖,闻天、稼祥和我都高兴得什么似的,赶快煮了喝。我端了一缸子到毛主席面前,他闻到那味儿就皱眉头,赶忙推开,连说:“我不喝洋茶,不喝洋茶!要喝,还是中国的土茶好。”他对中国的历史、小说熟极了,闲扯起来滔滔不绝,津津有味。《红楼梦》尤其读得熟。有一回,他问我:“你知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句话是谁说的?”我说:“黛玉的‘葬花词’我背得,这句话哪个知道。”他得意地说:“就是这位苏州姑娘说的啊!”他又问我:“《红楼梦》里你最喜欢哪一个?”我说:“当然是林妹妹了。”他连连摇头,说:“《红楼梦》里最招人喜欢的是贾宝玉。他鄙视仕途经济,反抗旧的一套,有叛逆精神,是革命家。”我到了中央队以后,我同闻天,就成了他经常打趣的材料。他在我面前念过一首打油诗,说洛甫四脚朝天滚下山。原来经过湖南时,有一次闻天骑在马上打瞌睡,从山上跌下来,马没有跌死,人没有受伤。他念给我听,讲闻天当时狼狈的样子。有时随口念几句诗词开我们玩笑。
  我默默地感受着闻天的爱和毛主席他们的关心,但我打定主意,一心工作,不能结婚,我同闻天保持着距离,虽然,从心里说,那时候已经由敬他而变为爱他了。
  我当秘书长,也有碰钉子的时候。中央队每次宿营号房子,住下来以后检查纪律,都是我的事。那时跟着中央队走的有一个外国人,就是共产国际派到中国来的军事顾问李德,原名奥托·布劳恩。遵义会议批判了“左”倾军事路线,撤掉了李德的指挥权。李德不服气,常常借故发作。
  有一天,我去检查纪律,看见李德正在房东家里吃鸡、喝酒,喝得酒气熏天。这是纪律所不容许的。我就走到他面前,批评他。翻译也不在,我俄语说得不好,他中文也听不懂,但意思他是明白的,是我一个小个子女红军,批评他一个大个子外国顾问。不知是他的欧洲人的优越感还是大男子主义作祟,还是一肚子怒气找到了发泄的机会,总之,他一下子暴跳如雷了,不但不接受批评,还叽里咕噜骂起人来。
  (选自中共延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著的《亲历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