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0月中旬,天气晴朗,秋高气爽。但我总觉得空落落的,好像悬浮在空中。
处理完杨世坤的事,三天后我们在雩都县境内追上了大队。
这是一次大规模的行军,人数之多,前所未见。为防敌人空袭,行军全在傍晚和夜间。那天到达雩都河边,天已经黑了。雩都河离雩都城外不远,接近中央苏区西南部边界,是多路突围大军必经之道。沿河用木船搭起几座浮桥,被两岸无数的灯笼火把照得通明。浮桥上每只船的两头都悬挂着一盏马灯,远远看去,倒映在闪光的河水里,像是一座闪光的金桥。
每座桥都有几路红军队伍拥来,在这里形成一个喇叭口。每个队伍来到桥边都要停下,按照过桥指挥部的命令过河。浮桥两头的河堤上,给红军送行的乡亲们人山人海。有的想看上自家亲人一眼,有的表示慰劳,送茶水,送鸡蛋,送花生瓜子,还有自家做的粗点心。
浮桥指挥部的人认出我们是军委第一野战纵队的,立即命令正在过桥的红军停下,让我们先过。这时,乡亲们拥了上来。他们动作迅速,等发现兜里塞了东西,赶紧掏出来,却再也找不到塞东西的人了。一批人送下,一批人拥上来,许多人大声叫着说:
“红军同志,狠狠打白狗子,替我们报仇!”
有的深情地叮咛:
“红军同志哥,多多保重,早日打胜仗回来啊!”
有的战士边走边回答:
“放心吧!乡亲们,我们一定会消灭白狗子。胜利回来的。”
过雩都河的那晚,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当时心里充满了留恋和不安。
连续不断地行军,道路弯弯曲曲,左转右拐,像穿梭似的,不知道部队要到哪里去。有一点是清楚的。我们一直朝着太阳和月亮落下的地方前进,那就是说,我们在向西走。不断听到炮声和机枪声。前面传来的是红军先头部队在突破敌人的封锁线,后面是红军殿后部队在同追击的敌人战斗。我们前面、后面和左右两边都有红军部队掩护,我们在红军为我们开辟的不断向西移动的甬道中行进。庞大的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浩浩荡荡。
很快就发现了问题。行军速度越来越慢,一天走不了二三十里就要停下来休息。四周的枪炮声告诉我们,行军速度越慢,可能遭到的危险就越大。有一次,我们同后勤运输队走到一块,发现他们竟然带了那么多的笨重东西。除了作战需要的军械军需外,还有许多印刷机、缝纫机、车床,各种医疗器械… …
我们野战纵队1万多人。光挑担就有1000多副。还有那些卸不开的笨重家伙,需要两个人、四个人,甚至八个人抬。几百斤的重担压得他们气喘吁吁,一个个汗流浃背,走不远就要停步换肩,前面一停,后面就要停下一大串。前面的换过肩起身走了。后面的半天还动不了窝。看着这些真叫人心焦。
过了敌人的第三道封锁线,部队走得更慢了。这时得到消息,最前面的红军已经突破敌人的第四道封锁线,并在湘江西岸控制了六十多里长的渡江地段,急待中央、军委野战纵队赶到那里渡江,这是一个十分有利而又急迫的时机。因为在1934年11月中旬,蒋介石已察觉红军大规模突围,调动大批军队追击和堵截红军。但是中央、军委野战纵队离湘江前线还有整整一百六十里。一个多月长途行军跋涉,部队走得十分疲劳,那些笨重的运输队拼命赶路,也要四天。几十万敌军正在疯狂地朝湘江渡口扑来。人人心急如火,而首脑机关只能蹒跚而行。湘江两岸炮声连天,持续了好几个昼夜。
到了11月29日夜里,军委野战纵队好不容易来到湘江边上,已是两岸红军同敌人血战的第三天。为了迅速过江,一部分人员和物资乘船,其余人马在查明的地段涉水。红军拦截着两岸逼近来的敌人,我们就在那剩下的不多的通道中渡过了湘江——敌人的第四道封锁线。四周枪炮声不绝,曳光弹不时照亮江水。因为是在夜间,敌人未能发觉。但是在我们身后还有一大串拖拖拽拽的笨重运输队,真不知他们该怎么办?
后来听说,运输队在两军厮杀中,许多人被冲散了,许多东西被丢掉了,器材、衣物、图书、资料……到处可见,“标”出了一条红军行军的路线。有些笨重的东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虽然抬到了湘江边上,但无法过江。在战况紧急时,有的丢弃在岸边,有的沉没到湘江的波涛中。
到了1934年12月1日上午,中央、军委的野战纵队在极其艰难的情况下,渡过了湘江。但是担任掩护的红军有好几个师、团被敌军包围在湘江南岸,全部壮烈牺牲。刚由新兵组建起来的第八军团,也不复存在了。过了江的红军,也在惨烈的搏杀中遭到重大伤亡。从苏区出发时,红军8.6万人,经过这场恶战,只剩下了3万多人。
渡过湘江,进入老山界,地图上叫越城岭。这里高山峻岭,森林茂密。敌军被甩在后面。敌机难以侦察,可以稍事休息。一个多月的紧张奔波,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红军的严重失利,使大家认识到“左”倾领导者一意孤行造成的损失,到处议论纷纷。他们这时不得不同意朱老总提出的“丢掉坛坛罐罐”。朱老总召集各部队领导干部,作了轻装行军的动员和布置。我们司令部迅速行动,我清出一大包东西,有蚊帐、鸭绒被和非急需的衣物,叫潘开文拿去送给当地老乡。他说:
“这些都是有用的东西,你和朱老总都有牲口,又不是带不了,眼看天冷了,我看还是留下来带着,免得到时没处找。”
他是一片好心,我说:
“朱老总讲的是轻装,只带最急需的东西,我必须执行,你不去,我自己去。”说着,就抱起东西往外走,潘开文飞快地抢了过去。
“那还是我去吧!”他一面走,一面嘀咕:“都送走,等天一冷,准得后悔!”
经过这次轻装,我们行军轻快多了。
这里是苗族和瑶族的聚居区,他们大部分都能听懂汉话,不少人还能讲几句。他们对红军热情友好,收到送给他们的东西,又不要钱,都高兴万分,把家里最好吃的东西纷纷拿出来招待我们。
老山界全是羊肠小道,一会向左,一会向右,一会上坡,一会下坡。左转右转,有时走着走着,又像走回去了。山路崎岖难行,有些地方山虽不高,却十分陡峭,爬上去很吃力,往下走更加困难。夜里行军,上半夜有火把照明还好些。下半夜火把点完了,摸黑行军,谁也不敢快走。阴天夜间,伸手不见五指,行军尤其困难。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有时一夜只能走十几里。遇到狂风暴雨,走在陡峭的山路上十分危险,有人就是这样掉下了深谷。有一处地方叫“雷公岩”,是在悬崖上开凿出几乎垂直的石级道路,只有一尺多宽,要十分小心才能爬过去;担架到了这里,只能由躺在担架上的人自己挣扎着爬过去:骡马走过,更要格外留神,前有人拉,后有人推。就是这样,仍有几匹牲口掉下深渊,有的把人也带了下去。爬过“雷公岩”,大家都说:“真像过了一道鬼门关!”
(选自中共延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著的《亲历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