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龙胜县龙平镇宿营时,半夜里突然起火,我被惊醒后,急忙披衣跑出,只见红军总政委周恩来的房子被大火包围,几个人正在泼水救火。周恩来的警卫员范金标顶着一床泼了水的军毯冲进大火,看见正在寻找出路的周恩来,立即把军毯蒙在他头上,拉着他从火海里冲了出来。取下军毯,大家看见他安然无恙,这才放了心。
天亮以前,把火扑灭了,周恩来的两个公文箱总算抢了出来,其余的东西全被烧光,那家老乡的房子也被烧去一半。为照顾群众的困难,司令部赔偿房东200块银元。
下午,接到总卫生部的消息,他们住在广南寨,村子里几处房屋同时起火,总卫生部部长贺诚命令警卫连包围村子进行搜查。在村民帮助下,抓住七个穿红军衣服的广西人。经过审问,都是广西地方军阀派来的特务。每人每天赏银两元,冒充红军放火抢劫,挑拨当地人民反对红军。龙平镇上也是他们放的火。
老总立即向红军发出命令,要求提高警惕,严防敌特放火。后来又抓到几个放火犯,召开群众公审大会,就地把他们处决了。
过了老山界,经常下雨,有时大雨倾盆,有时细雨蒙蒙。好在都有斗笠和挡雨的油布,阴雨天可以放心地在白天行军,只是山路泥泞难走。新打的草鞋,走不了两天就坏了。许多人索性打赤脚。一路上经常有人摔跤。
每次行军总有人掉队。为做这些人的工作,每天走完一半路程后,我就留在最后,收容掉队的人。帮他们背枪,背背包。起先,他们不肯让我背,但经不住长途行军的劳累,当我再一次从他们一瘸一拐咬牙走路的身上拿下枪和背包时,已无人再同我争了。我的身体壮实,从小受过磨炼,这样做也不觉困难。同志们看着我这个女同志还能吃苦耐劳,都受到鼓舞,打起了精神。
出了老山界,来到湖南境内,不久走到通道县的一个村子里。这里正好在湖南、广西和贵州三省交界的地方。早晨,公鸡啼叫,三个省的人都能听到。中革军委在这里临时开会,研究下一步红军行动的计划。这是个十分重要的会议。在群众的强烈呼声、老总和周恩来的推动下,会议破例请毛泽东参加。他在会上分析形势作出判断,提出改变红军原走北上湘西北同二、六军司令部会师的打算,避开敌人给红军设下的口袋阵,向西进入敌人兵力薄弱的贵州,争取红军有个喘息和整顿的时机,尔后再定行止。他的意见得到与会同志一致赞成,博古和李德也没有反对。从此,红军危急的处境有了转机。这次会议,为以后的遵义会议打下了第一块基石。这一情况,我是后来得知的。
因为红军人员大大减少,部队开始合并。到了贵州省黎平县,把中革军委机关的第一、第二野战纵队合并成一个“军委纵队”。后来在行军中,我为收容掉队的人,常常遇到随中央机关行动的一些领导同志。
遇到比较多的是毛泽东。有一次,他笑着对我说:“现在无官一身轻,好不自在哟!”
他的话使我感到别有一种滋味。心中想着:“只要有毛泽东,我们总会有希望的。”
他的头发很长,留着大背头,人显得清瘦,穿的战士服装,只在早晚天冷时,才穿上军大衣。他的马总是由马夫牵着远远地跟在后面。很少见他骑马,更没见他睡过担架,总是同几个战士有说有笑地一块步行。他看见我,有时就问:“这两天部队的情绪怎样?指导员同志能谈点情况吗?”
他最关心战士的思想情绪、体力状况,干部们有什么想法和议论。我就尽我所知,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十分认真,不时地提问题,问个究竟。我常常答不上来,他就帮我打圆场说:“哦,哦!这不怪你,只怪我想要知道的太多啦!你看,要是方便,下回等你知道了,再告诉我吧!”
接着,他又有说有笑地谈起古今来。我们进入贵州省,他讲了许多有关贵州省的掌故,“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啦,“黔驴技穷”啦,“夜郎自大”啦,……他说夜郎是古代的一个小国,国王不知天下之大,竟然问汉朝派去的使臣:“汉朝大,还是夜郎大?”说完,他用手指着西北对我说:“那个夜郎国就在贵州省的西部,离这里不远了。”我很喜欢同他走在一起,在他的说笑当中,我增长了不少知识。
每天总能听到隆隆的炮声,那是红军在同敌人战斗。有一天,近处传来枪炮声,我催他骑马快走。
“怕什么?这是小股敌军骚扰,不会那么快追上来。指导员同志,我知道,你要赶快去照看队伍。我这里,你放心,决不会有问题。”
他胸有成竹,语气肯定,使周围的人也增添了信心。我不放心,叫几个警卫员陪着他,自己到后面去了解情况,果然是小股窜扰的敌人,已经被后卫的红军部队赶走了。
宿营的时候,毛泽东总是找当地的祠堂住,他有两只盛书和文件的铁皮箱,一个挑夫挑着,总跟他紧随不离。没有桌子,把两只箱子摞起来,就成了他的“临时办公桌”。
他同张闻天、王稼祥常常结伴,三个人行军、宿营都常在一起。王稼祥在五次反“围剿”中,敌机轰炸时负伤,一直未好,至今还躺在担架上。不知何时起,大家把他们三人称作“中央队”。一提“中央队”,都知道指的是他们三人。
张闻天和邓小平、李富春也常走在一起。邓小平这时是党中央的秘书长,也是红军总政治部的秘书长兼《红星报》主编。有一次,我见他们同博古走在一起。听人说,博古在渡湘江后,曾举起手枪要自杀,被人拦住了。他现在同过去已有很大的不同,失去了那种专横的神气。
路上比较热闹的是同女同志们走到一起。蔡畅、刘英、李伯钊……总是说说笑笑,她们说,这样可以减轻行军中的疲劳。
蔡畅在总政治部负责民运工作,我从未见她躺过担架,偶尔见她骑过马。她大部分时间同大家一起步行,她到哪里总是笑声不断。她唱《马赛曲》这首法国革命歌曲,大家听了都很受鼓舞。刘英热情能干,惹人喜爱。后来组织上要她担任中央队的秘书长,听说她干得不错。我随老总跟四方面军南下后,同她分开了。
长征路上,很少见到贺子珍和邓颖超。贺子珍在长征开始时就怀了孕,离不开担架队。她生个男孩,那是在四渡赤水后向云南前进的途中,情况十分紧急,不能停留,婴儿无法带,只好给当地的一家农民收养。她在这次生育后不久,行军路上被敌机炸伤,伤势很重,身上多处弹片一直未能取出。邓颖超当时得了肺结核病,长征开始时痰中带血,身体很虚弱。我很难得同她们见面。
(选自中共延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著的《亲历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