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年前,我背着行囊走进乡村小学的那个清晨,山雾正浓。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教育是什么,只是固执地认为,只要离家足够“远”,就能找到自己。
14年后,我依然站在乡镇小学的讲台上。窗外不再是群山环抱的村小,而是车流渐密的镇区。黑板变成了智能屏,课件也变成了动态PPT,学生从几十个增加到几百个。可有一个问题,却在这日复一日的晨光中,愈发清晰地浮现在我心头:道德与法治这门课,究竟能给乡村孩子带来什么?在家长眼里,它是“副课”;在课表上,它每周只有两三节;在应试的洪流中,它的存在感微乎其微。可我却固执地相信,那些关于尊重、责任、规则、选择的讲述,应当在一个孩子的生命里,留下比分数更深的印记。只是,如何留下?
那节课,我放下了课本
那是一节普通的六年级道德与法治课。我刚走进教室,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几个孩子戴着厚厚的口罩,捂着鼻子笑。角落里,一个男孩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走过去轻轻询问,他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课桌上。旁边的孩子小声说:“老师,他拉肚子,拉到裤子里了。”教室里的笑声更大了。男孩的头埋得更低,整个人像要缩进课桌里。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批评笑的孩子?带他去处理?打电话叫家长?可六年级的孩子,自尊心正长成最薄脆的壳,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把它敲碎。我看了看今天的课题——《学会尊重》。
我深吸一口气,把课本放回讲台,笑着说:“同学们,今天这件事,其实是个意外。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小时候,老师也没逃过这种意外。”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我。我继续说:“真的,三年级那次,我站在讲台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后来我发现,根本没几个人记得这件事。因为真正的尴尬,都是自己放大的。”几个孩子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我看向那个男孩:“今天这件事,就止于我们班。因为尊重,就是不用别人的难堪,来成全自己的快乐。”
教室里安静了许久。戴着口罩的孩子,悄悄把口罩收进了口袋。那节课,我没有按教案讲完“尊重”的所有要点。但我想,也许有些东西,已经种下了。
“你最优秀,我们都比不上”
另一件事,发生在一节自习课上。有个孩子做完作业后,主动拿出书来背诵。我随口表扬了一句:“大家要向他学习,自律很重要。”话音刚落,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好了,知道了,他最优秀,我们都远比不上他。”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我愣住了,一股火气往头顶窜。这话里有刺,我听得出来。可我更听出来的,是那刺底下藏着的东西——也许是自卑,也许是渴望被看见,也许是一次次“比不上”之后的委屈。
我站在讲台上,思考了几秒钟后说:“你说得对,他确实值得表扬。但老师更想表扬是你。”那孩子抬起头,一脸意外。“你敢在老师面前说出真实的想法,这份勇气,比沉默附和难得多。”我看着他,“只是,如果我们能把这种‘不服气’,变成‘我也要试试看’的动力,会不会更好?”他没有再说话,但后来的日子里,我发现他开始悄悄背书了。
道德与法治课上,我们讲过“情绪的合理表达”,讲过“ 竞争与合作的关系”。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理论从来不是教出来的,而是在具体的冲突里,被一点一点唤醒的。
成为“能手培养对象”之后
2024年,我有幸成为教学能手培养对象。密集的培训、导师细致的辅导、同伴们精彩的课堂,像一束强光,照进我原本日复一日的教学日常。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课堂。我常思:“十年后,还希望学生记得这门课的什么?”也许不是知识点,不是考试分数,甚至不是哪一节课的内容——而是那些被尊重的瞬间、被看见的感动、被允许犯错的安全感。
我开始研究“素养落地”这四个字。道德与法治课标里那些宏大的词汇——政治认同、道德修养、法治观念、健全人格、责任意识——它们如何从纸面走进一个乡村孩子的生命?答案渐渐清晰:不是靠灌输,而是靠链接。链接真实的困境,链接内心的冲突,链接那些课本里没有、但生命里一定会遇到的时刻。比如那个拉到裤子里的男孩,他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不被围观的权利。比如那个顶嘴的孩子,他需要的不是批评,而是被读懂背后的渴望。一门“ 小课程”的价值,也许恰恰在于它不负责灌输真理,而负责点亮微光。它不承诺改变命运,但承诺在命运的低谷里,照进一束尊重。
“ 链接”里的微光
直到很久以后的一个傍晚,路过以前工作的村小旧址。几个已经上了初中的孩子远远看见我,撒腿就跑过来。
他们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只为打一声招呼,然后笑着跑远。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懂得了什么叫“链接”。
那不是课堂上的知识传递,不是教案里的目标达成,而是许多年后,一个孩子愿意因为一门课、一个老师,而大步跑过来。哪怕他早已记不清那节课具体讲了什么,但他记得那种感觉——被尊重、被看见、被允许成为自己。让他们知道,在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一些时刻,愿意蹲下来,平视你的眼睛,听你说出那个藏在心底的“我能吗”。
如今,我依然每周走进教室,面对那些亮晶晶、躲闪的眼睛。有时课堂顺利,有时意外频出。但我不再焦虑,因为我知道,这门“小课程”真正的课堂,从来不在40分钟里,而在每一个冲突发生的瞬间,在每一次尊重的选择里,在那些看不见的、日复一日的“链接”中。
14年前,我为了逃离家庭束缚,走进乡村。
14年后,我守着这群“我的孩子”,终于明白:教育最深的回响,从来不在奖状里,而是在许多年后,一个孩子依然愿意因为你,而大步跑来。
那些微光,终将找到回家的路。而我要做的,只是点亮它,然后相信——光会认得光。
(黄陵县店头镇第二小学教师 董文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