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暖和了些，72岁的杨金荣和老伴推着女儿英英，慢慢走在门前的乡道上。
　　轮椅上的英英轻轻“嗯”了一声，老杨立刻明白。他蹒跚地跨过小水渠，弯下腰，摘下几朵金灿灿的油菜花，艰难起身后，轻轻把花塞进43岁女儿唯一能活动的右手里。
　　这寻常一幕，是一家人难得的幸福时刻——英英咧着嘴，笑得像个孩子；老杨两口子乐呵呵的，眼里满是怜爱。
　　“就想听女子喊一声‘爸妈’”
　　故事要从1982年说起。
　　那年冬天，宜川县丹州街道牛家塬村，婚后多年未生养的杨金荣与贺凡爱夫妇，收养了一个出生仅3天的女婴，取名杨英英。
　　女儿身体瘦弱，老杨心疼得不行，特意买回一只奶羊。寒冬深夜，只要英英啼哭，他便一骨碌爬起身。
　　“大半夜，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披上衣服就跑到外面灶火上热奶，就怕屋里烧火呛着娃。”初为人父，老杨满心盼着英英快点长大，早点喊声“爸妈”。
　　英英渐渐长大，老杨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老话说“三翻六坐九爬爬”，可英英身体还是软的，不会站，也不会说话… …
　　“娃这是咋了？”老杨慌了，赶忙带着英英到县医院检查，医生看了眉头紧皱：大脑可能有问题，赶紧去西安查查。
　　1985年初，年味还未散去，夫妻俩就抱着英英，揣着攒了多年的钱，一路颠簸到西安。西京医院、西安市儿童医院、西安市第四人民医院……跑了好几家，结果都一样——先天性脑瘫。
　　诊断结果如同一记重锤，砸蒙了老杨。“这诊断，相当于给娃判了‘死刑’。”几十年过去了，老杨谈及此事，仍连连叹息。
　　可娃一辈子长呢，咋能放弃？1年、3年、5年……从县城到市区、从省内到省外，只要听说哪儿能治，老杨就带着英英去。哪怕希望再小、就算白跑，也要试一试。
　　“ 就想听女子喊一声‘爸妈’！”无数个深夜，望着熟睡中的英英，老杨一根接一根抽着旱烟，煎熬地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女儿的病像块巨石，早早地压弯了这个庄稼汉的腰。
　　“娃心里记挂着我们呢”
　　跑了好多年，欠了一屁股债，还是没治好。老杨只好带着英英回了村。
　　有亲戚劝说把英英送走，老杨连连摇头：“娃就是我们的心头肉，越养越亲，哪能舍得！”
　　日子紧巴巴的，他们却把最好的都留给女儿。为给英英补充营养，两口子起早贪黑、省吃俭用，钱都买了奶粉、白糖；吃饭时，总要先喂饱孩子，自己才吃；英英常年卧床，老杨给她勤洗勤换，全身上下干净利落；一有空，就抱着英英晒太阳、到处转悠，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些年，靠着勉强能活动的右手，父女之间逐渐形成默契：“她指嘴，就是渴了、饿了；指腿，就是想上厕所……娃一个动作或眼神，我就知道要干啥。”说话间，老杨挺了挺胸膛，满脸骄傲。
　　虽然无法言语，英英却用自己的方式，回报父母的爱。母亲挖回来的野菜，她用右手一根一根整理干净；花了3个月时间，给父亲纳了一双鞋垫；有了智能手机后，还拉着父母一起拍抖音……
　　最令老杨暖心的，是有一次去山里干活突遇暴雨，英英打电话催促他赶紧回家，都快急哭了……老杨说起这事，嗓门都高了：“你看，她嘴上不会说，娃心里记挂着我们呢！”
　　邻居魏保珍是看着英英长大的，说起老杨夫妇，她忍不住感慨：“英英这娃，身体不好，但命好，遇到了老杨两口子。要是换了别人，早把娃送走了，哪能像现在，都40多岁了，还被父母像小娃娃一样宠着、疼着？”
　　“我活一天，就要养娃一天”
　　43年、15600多个日夜里，一勺一勺喂饭、一次一次翻身、一趟一趟求医……老杨夫妇用最笨拙、最朴素的方式，回答了什么是父母、什么是家。
　　如今，老杨老了，背也驼了。1.6米的个头、百来斤的体重，要把70多斤的英英挪到轮椅上，得费好大劲儿。
　　“可不是么，身子骨不行了。年轻时背着英英去城里，把她架到脖子上看秧歌，一天下来都不觉得累。”回想起过去，老杨一脸笑意。
　　曾有民政部门的人上门沟通将英英送去福利院，老杨急得直摆手：“我们还能动呢，我活一天，就要养娃一天！”一旁的英英也激动地叫喊起来，老杨忙安慰，“不送不送，哪里都不去，爸爸照护你。”
　　现在日子咋过？老杨掰着手指头算：每月低保1980块、养老保险近500块、高龄补助100块，英英残疾人生活补贴100块、护理补贴120块……
　　“娃住院有医保，街道和社区的工作人员经常上门，还有一些不知道叫啥名的好心人一年来好几回，我们的生活基本不成问题。”老杨说着，语气里满是踏实。
　　“更爱爸爸还是妈妈？”有一次，爱心人士试着与英英交流，英英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了老杨。
　　“你不怕你妈恼了？”老杨笑着逗英英。
　　英英不好意思地笑着，又轻轻指向母亲。
　　一家三口的笑声，温暖了春日的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