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塞区招安镇岳中庄村出土的宋代“安塞腰鼓”画像砖
腰鼓表演伎乐石雕造像
安塞腰鼓参加新中国成立60群众游行表演 （本版照片由作者提供）
　　一组石雕，经过千年的风雨侵蚀，虽已斑驳，但人物造像依然栩栩如生。
　　我们在惊叹古人优美绝伦的石窟艺术的同时，更惊叹这里竟然蕴藏着民间艺术的密码，安塞腰鼓，从千年石窟中走来。那个挎着腰鼓，用左手作拍击状的男子，似乎从石壁上走下来，跨越千年，走到了黄土山梁上，踢起滚滚黄土，让黄土地上的腰鼓雄风再一次震荡起来。
　　好一个安塞腰鼓！这颗黄河流域民间艺术宝库中的璀璨明珠，它的千年传承，竟然隐藏在黄土地的沟壑里，隐藏在千年石窟的斑驳造像中。
　　溯源，石窟里的时光记忆
　　丙午年（2026年）春，风和日丽，杨柳抽出修长的绿丝，在微风中摇曳。向阳的黄土坡洼上，山桃花开得一片绚烂。我们驱车行驶在杏子河川宽阔的河道上。川道两边，农人在忙着翻新土地，修葺蔬菜大棚。经年的淤泥沉积，使川台地土壤肥沃，若雨水丰沛，极利于农业的发展和人口的繁衍。因此，古人便选择在沿着河谷有石崖的村庄开凿石窟，可见当时这里人口密集，农业经济相对繁荣。
　　沿杏子河川拐进一条沟谷，河道时而窄狭，时而宽展，道路两边屋舍俨然，院落整洁。在向阳的坡面，能看到一些年久的土窑洞，那是比较传统的民居。千百年来，当地群众就是居住在这样古老的土窑洞里，繁衍生息。
　　在一条很窄狭的河道边，天然形成的红砂石质崖面上，我们看到了石窟。石窟坐北面南，由东向西排列，共有四窟。一号和四号为空窟，三号窟内有佛坛、八卦藻井及残损造像。二号窟保存情况相对较好，能看出造像规模和内容。石窟呈长方形，中央佛坛有四根接顶石柱，柱壁及石窟四壁浮雕有佛、菩萨、罗汉、比丘及供养人像。
　　在石窟的北壁，有一幅碑刻题记，字迹清晰。内容为：“解家河石空记：大宋之国，延安之境，邑属敷政，防戎於第五将，籍定在招安一警。尽威勇之心，难生善意，施主各发心建立真容，望见像皆生善意。元祐八年创修未了，绍圣丙子年逢西贼侵掠，至政和癸巳年再修了当。恐堕其迹，故立于石。政和三年癸巳四月十五日立石。”
　　题记明确记载，此石窟于北宋元祐八年（1093年）初修，绍圣丙子年（1096年）西夏侵扰，政和三年（1113年）再修完成。从初修至今，已经过了933年。题记还可以看出，这个村庄在北宋时期叫解家河，属于敷政县（今安塞区）管辖，军事防务属于第五将。
　　根脉，千年传承的密码
　　延安的石窟，大都开凿于宋代，沿着延河、洛河及其支流河谷分布，无论题材，还是表现内容，都是很丰富的。造像形态各异，线条流畅，雕刻精致，栩栩如生，具有很高的历史和文化艺术价值。
　　同行的刘智、袁继民，是延安从事多年的文物工作者，此次我们特意邀请他们来考察石窟。他们带着手电、卷尺等工具，认真细致地查看了石窟的所有造像，并作了勘察记录。
　　在石窟的东壁中间位置，有一组四人造像。这组造像题材和内容与其他造像明显不同。
　　第一人为直立状，头束高髻，面部残损，上身着袒右臂长衣，下身穿紧腿短裤，胸腰间斜挂一束腰小鼓，右臂上举，五指并拢，手心向外，左臂下垂，五指并拢，手心向内，似做拍鼓状；第二人双手握长笛，做吹奏状；第三人双臂前伸高举，双手紧握三角形板状乐器，似做拍击状；第四人上身穿长袖衣，下身着紧腿短裤，弯腰伸臂屈腿做舞蹈状。另在石窟西壁和南壁大门西侧中部各发现一组着长袍拍镲、击鼓人物造像。
　　刘智和袁继民勘察后，一致认为这组石雕造像题材均为伎乐内容，其中造像中胸腰间斜挂束腰小鼓和穿长袖衣舞蹈人物，当属于秧歌腰鼓表演的造像。
　　这让在场的人都很激动。安塞腰鼓是闻名全国的民间鼓舞艺术，被誉为“中华鼓王”，入选2006年5月国务院公布的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早在1989年，在安塞区招安镇岳中庄村出土了宋代“安塞腰鼓”画像砖，这次，又在石窟发现了有秧歌腰鼓表演的宋代伎乐石雕造像，再一次证实了安塞腰鼓的悠久历史。
　　绵延千年的民间文化艺术，在这里，我们探寻到了它的根脉。
　　2014年3月，在宝塔区甘谷驿镇东约一公里的寺院山麓台地上，发现金代宝峰寺经幢。在宝峰院遗址发现金代画像砖墓装饰精美，壁间镶嵌大量腰鼓画像砖。不论是安塞招安镇的宋代“安塞腰鼓”画像砖，还是这次安塞石窟里的秧歌腰鼓石雕造像，以及甘谷驿宝峰院遗址的金代腰鼓画像砖，都非常生动地展现了宋金时期腰鼓艺术的繁盛情景。同时，也从文物角度证实安塞腰鼓千年的发展脉络。
　　当天，我写了一篇题为《安塞发现有秧歌腰鼓表演的宋代伎乐石雕造像》的通讯稿，并于2026年3月25日在《延安日报》刊发，随后，新华网予以转载，引起广泛关注。陕西电视台、中央电视台也以电视新闻的形式作了报道。
　　守正，充满活力的文化自信
　　民间的，就是民族的。流传千年的民间艺术，具有持久的来自于大地深处厚重的生命力。安塞腰鼓，就是这样的民间艺术形式之一。
　　从这次发现的宋代秧歌腰鼓表演伎乐石雕造像，以及1989年出土的宋代腰鼓画像砖，可以清晰地看出，安塞腰鼓在宋代已经发展成为非常成熟的民间艺术形式。“北宋以文治国，经济文化得到了极大发展，在北宋时期，中国历史传统文化达到了一个高峰。”延安市文物研究所（现文物研究院）原所长王沛，看了安塞石窟的秧歌腰鼓造像后，说道：“安塞腰鼓的那么多打法，丰富变化，那么多的队形，那么多的鼓阵，这个是有深厚的历史文化传承的。”
　　细细地端详这组伎乐人物造像，那是多么充满艺术表现力和感染力的场景。人物形象饱满，载歌载舞，如醉如痴，沉浸于对神的无限虔诚与狂热气氛中。这种巨大的表现力，奔放的气势与内在的激情挥洒，不正是安塞腰鼓舞动千年的魂魄吗？1984年3月，著名导演陈凯歌和张艺谋来到安塞，拍摄电影《黄土地》。150名腰鼓手气势如浪，一会儿从山坡打到沟底，一会儿又在山梁上纵横决荡，豪情的狂舞如春雷滚过大地，如万马驰过草原。“犹如黄河咆哮，万马奔腾，摄制组的同志热烈鼓掌，激动得快要疯了。”一位参加拍摄的同志说。《黄土地》后来成为西部电影的开山之作。安塞腰鼓，因参加拍摄电影《黄土地》，给中国的舞蹈艺术带来了崇高的荣誉。
　　2026年3月31日，延安市文物局带领文物方面的几乎所有专家再次考察安塞新发现的秧歌腰鼓石雕造像。延安市文物研究院范建国说：“从石窟造像上来看，至少在北宋中晚期，以腰鼓为代表的民间社火已经相当成熟并广泛流行，作为民众心目中神圣的祭祀庆典活动，信众把它移植到佛教殿堂，起着娱神的作用，反映了陕北民间中小石窟具有的民间化、世俗化和本土化的艺术特色。”也就是说，民间在举办庙会活动时，把最具有代表性的秧歌腰鼓移植到佛教场所，这和皇家石窟里的迦陵频伽、飞天具有一样的功能。
　　壁上千年刻，鼓魂一脉传。石窟下面沟谷里，一条名叫长尾河的小河在静静流淌。日出日落，春种秋收，人类在漫长的生产劳动过程中，创造了辉煌灿烂的文化。这些文化，有的已经消失，有的传承了下来，成为珍贵的文化遗产，需要我们加强保护，守正创新。安塞腰鼓已经成为黄河流域极具代表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
　　1949年，随着人民解放战争的节节胜利，文艺工作者带着腰鼓打遍大江南北，被誉为“胜利腰鼓”和“欢庆腰鼓”，鼓舞了民族的解放和独立、自由。今天，随着民族的伟大复兴，安塞腰鼓将为我们进一步坚定文化自信，汇聚磅礴的文化力量，鼓舞美好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