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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08日
了身达命
——我的《红楼梦》阅读心迹
李祝喜
  大概由于我在供职的咸阳师范学院,开过二十多年的校选课《红楼梦》导读,又在《红楼梦学刊》《中国文学研究》《当代文坛》等刊物发表过十几篇《红楼梦》阐释类文章,以及兼任中国红楼梦学会理事,偶尔有师友竟把我谓之“红学家”,对此我也只是一笑了之。
  扪心自问,我今生也不可能成为“红学家”,这绝非自谦。《红楼梦》只立千古,被誉为文学人的“圣经”,著名美学家潘知常教授甚至把《红楼梦》定位为“国书”。我对它唯有“高山仰止”,充其量只是一位资深“曹粉”“红迷”而已,如此幸甚至哉。不过忆及我与《红楼梦》的缘分,由孩提初闻其名,直到以研究的目光去阅读,大致经历了耳缘、眼缘、情缘、学缘、命缘等五个阶段。
  《红楼梦》书名,我最早是在七八岁时从母亲那里听到的,姑且谓之耳缘。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外祖父张吉臣是晚清举人,家中藏有《诗经》《论语》《康熙字典》等,以及石印本《红楼梦》。遗憾的是,在1946年临近年关惨遭匪祸,这本《红楼梦》不知流落到何处。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老家户县(今鄠邑区)渭丰镇定舟村学校读完了小学和初中。受到语文老师赵高社的影响,四大名著中我对《水浒传》的印象最深,至于《红楼梦》可以说是除了书名和作者,其他一概不知。
  1982年高考落榜后我在户县二中复读,才第一次与《红楼梦》有了眼缘。当时借了同桌刘德祥的《红楼梦》连环画一目十行浏览过,有关贾雨村胡乱判案、贾宝玉挨贾政毒打、刘姥姥进荣国府等精彩内容,都没有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后来当我得知张爱玲8岁读《红楼梦》,琼瑶11岁读《红楼梦》,俞平伯13岁就在啃读线装本,王蒙14岁读得入迷,特别是茅盾十四五岁就可以整段整段背诵,真是羞愧不已。
  我第一次读大部头的《红楼梦》,已是1984年我在延安大学中文系读书时,那年暑假我没有回家,从给我们讲授先秦两汉文学的贺陶乐老师那里,借了1974年版的四卷本《红楼梦》。这套书浅绿色封面,前言出自李希凡先生、封面题字沈尹默先生、注释启功先生,他们几位皆为现象级人物。这次通读,对贾宝玉抓周一手伸向脂粉钗环只觉得奇幻,最偏爱多才悲情的“泪美人”林妹妹,无意之中背会了《西江月》《护官符》《题帕三绝》等三五首韵语。出于先入为主,知道后40回并不是曹雪芹所作,所以读得特别浮躁。今天我依然认为续书在主题、人物、情韵等方面明显逊色于前80回,故而对林语堂、周绍良、白先勇等名家击赏后40回,甚或推崇程高本,我从感情与理智两个方面仍旧感到断难接受。
  大学毕业前夕,我们全班选修了时任副校长宋靖宗教授的《红楼梦》专题,我对这部“天书”开始走眼入脑,从此与其结下深深的情缘。宋老师无疑是我的“红学”启蒙老师。他的讲授大道至简,让我首次知道“红学”的前世今生;他把《红楼梦》定位为百科全书,并形象地比喻为一棵参天大树,认为它的根、干、枝、叶、花、实,是一个不可分割的庞大有机整体;他讲课全身心投入,品鉴《红楼梦》的悲剧意蕴,分析宝黛钗三者之间的婚恋悲剧,特别是赏析“风流灵巧招人怨”的晴雯等,时常泪水纷盈,同学们也跟着他一起伤心叹息;他关注当时正在央视热播的电视连续剧《红楼梦》,认为编剧与导演对秦可卿与贾珍的不伦之事的处理过于直露,不仅脱离当下通行文本,而且不适宜电视剧的观赏情境。他认为《红楼梦》研究,应该恪守学术规范,不能恶意炒作,从而导致“红”水泛滥。
  宋老师极有可能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陕西乃至西北,在大学率先开设《红楼梦》专题课的一批学者。他对《红楼梦》的赏析超级精彩,在延安大学影响了一代又一代学生。1960年从延大中文系毕业的王双才老师,时隔50多年后深情回忆,言及自己有幸分别听过宋靖宗和吴组湘两位老师讲《红楼梦》,他说:“ 两位老师的共同特点是熟、透、活、深、细。宋老师备课精细,教案书写漂亮,分析透彻,描写细腻,字字紧扣,没有废话,不重复,干净利落。朗朗上口,百听不厌。吴老师讲课大气,随意性大些。相比较,宋吴可以并驾齐驱。听宋老师讲课,确实是一种享受。”莫非宋靖宗老师此时此刻,已经在我内心深深种下一粒热爱和探索《红楼梦》的种子,10年后机缘巧合,它自然破土而出。
  这一年还有值得一提的小插曲,是我报考了四川南充师范学院(今西华师范大学)周子瑜教授的硕士研究生,虽然最终因为英语未过国家录取线而落榜,但专业课考试有一道附加题,是让谈论唐宋诗词对《红楼梦》的影响,对此我印象深刻。因考场没有时间去做,考试结束后我同陈民旭老师谈及此事,陈老师耳提面命,告诉我此题可以从主题、情感、结构、人物、语言,以及《红楼梦》对唐宋诗词的引述等方面去分析。我聆听后顿觉醍醐灌顶,对此题理解才不再停留在零散肤浅的直觉,而是有了质的飞跃。15年后,2002年的一个暑期,我在西安嘉汇汉唐书店“红学”专柜,突然看到有售李欧、周子瑜两位先生合著的《梦与醒的匠心:蠡测缕析〈红楼梦〉的写作技法》,当即入手一本,捧着它内心五味杂陈。
  我大学毕业后留校,师从时任中文系主任的陈民旭教授,主讲的课程是唐宋文学,1993年调至咸阳师范依然教这一段。1996年9月,我在陕师大进修元明清文学,开始与《红楼梦》结下学缘。进修期间阅读所用的是学界普遍认为最权威的版本,由红研所校注1996年第2版,冯其庸先生撰写前言,这次阅读趋于专业。譬如重视脂砚斋的点评,悉心阅读王国维、鲁迅、蒋和森等名家的论著。指导老师王志武教授,赠我他写的《红楼梦人物冲突论》。尽管王老师这本书被水浸泡过,可这毕竟是我第一次得到“红学家”师友签赠的大著,自是格外珍爱。
  我教学与研究方向也由唐宋改作元明清,客观原因是当时咸师中文系主任李玉悌教授说这一段老师紧缺,主观因素是这段时间我与《红楼梦》哀感顽艳情绪产生了强烈共情。起因是1995年11月11日,发妻董妙丽因车祸不幸罹难,她的生命永远定格在33岁,我在体认红楼女子群体的悲惨凄绝命运中,聊以缓释自己生命深处的巨大悲痛。冥冥之中,此刻《红楼梦》与我血脉相连,我与它结下了命缘,从此一入红楼“深似海”。
  此后才有1998年第一次给咸阳师范98级专升本讲《红楼梦》导读;1998年开始,相继结缘冯文楼教授、贺信民教授、严安政教授、刘保忠教授、贾三强教授等省内《红楼梦》研究名家;特别荣幸的是,得到时任我们学报主编高时阔老师的大力提携,我加入中国红楼梦学会。又在2014年7月,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我的第一本专著《红楼梦生命叙事论》;之后有幸结识胡文彬先生、孙伟科先生、赵建忠先生等“红学”名家。
  自此以往,我阅读《红楼梦》,重心是体认着两百多年前,曹公生命深处流淌出的孤独、傲世、幻灭、悲悯、忏悔,色空与痴情的复调,以及在爱与美中寻求守望诗意精神家园。生命的脆弱、青春的远逝、命运的无常、生存的荒唐、超验的神秘等,时时叩击我的灵魂,赐予我力量、智慧和哲思。其间我也取得《红楼梦》研究些许成绩,有的学术成果被同行多次引用,并连续两届当选中国红楼梦学会理事。
  如今我已退休3年,尽管也怀疑自己,可否入了“红学”之门。但我坚信对《红楼梦》的痴迷与阅读,这份缘会永远持续下去,因为《红楼梦》早已在我的生命深处扎下深根!窃以为,如化用清人张潮《幽梦影》感言,《红楼梦》自是一部“情书”,同时又兼有怒书、悟书、哀书!余生,我一定会源于超越名利的生命需要,如同传说中讲述《一千零一夜》是为了“续命”的萨桑王国宰相女儿山鲁佐德,与《红楼梦》再续前缘,对她莫失莫忘、不离不弃、永葆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