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木呷
1934年3月,我们越嶲县的彝民和汉族穷苦老百姓,实在受不了反动政府和国民党24军的残酷统治、剥削,联合了4000多人,在海棠、王家塘、保安三个区同时举行暴动,消灭了24军三个连,并围城三天。不料,在刚攻破越嶲县城的时候,敌人从西昌派来了增援部队,把我们打败了。我们剩下的一部分人,被迫藏在城外的东山森林里,过了一年野人般的生活。
到了1935年5月,记得正是白蜡树下虫子的时候,人们都传说着红军要来了。有人说红军是专整国民党和财主们,为天下穷人办好事的;也有人说红军是杀人放火的……难道世上真有专整国民党,替受苦人出气的队伍吗?我们猜测难定,最后决定派三个人下山去打探打探。打听消息的人回来说,国民党部队开走了,财主们搬家了,红军要来是真的。另外,他们还看见伪保甲长们在强迫群众搬家,说:“红军来了要共产,共产党不管什么人的东西通通分个精光。”并禁止人们打听红军的底细。有的群众也跟着糊里糊涂地搬走了。
到底红军是个什么样队伍呢?大家瞎想了一阵,觉得红军打国民党是可以肯定的,要不,那些个家伙怎么逃得那么慌忙?说到共产,我们有什么东西怕分掉呢?而且,一年来的野人生活也过够了,倒不如去帮着红军打打国民党,出出这口气。这样,我们下山回到城里。
越嶲城一片凄凉景象:城里参加过暴动的人家被毁了。黄狗兵们临走前还抢劫了一次,许多房屋被打坏,门敞开着。侥幸没受灾的人家怕遭横祸,关门闭户,街上很难碰着行人。满地是碎瓦片、破木板、谷草、布巾……早晨,我们正在一家铺子里询问红军的消息,忽然,远处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大家探头一看,来了五匹马。马上坐着五位雄赳赳的小伙子,穿着黑布制服,戴着有遮檐的帽子,上缀一颗红五星,脚上穿草鞋,肩上挎着步枪,子弹袋横缠腰间,别有一种英武气概。他们一见我们,老远就下了马,笑嘻嘻地走过来打招呼:“老乡,你们受惊了!”
我们起初都愣了一下,后来见人家怪亲热的,也就迎了上去。“老乡们,不要怕,我们就是红军,是专为各族人民办事、消灭国民党反动派的军队的。”
“呵!红军!”我们不约而同地惊奇地应了一句。看着他们和蔼的样子,就把他们围住了,大家拉着手,彼此细细地看。他们看我们头上的“天菩萨”(头上盘的一缕头发)和身上披的察尔瓦(羊毛织的衣服),我们看他们头上那颗红星。
“我们听说这里的老乡们,尤其是彝胞(呵,我们第一次听到对彝家这样亲切的称呼),受反动派的压迫很重。敌人逃跑的时候还造了些谣言,让老乡们担惊受怕了。大家该做啥还做啥,我们队伍就在这里住几天,保证你们不受任何损失。”说完,一起笑嘻嘻和我们握了握手,便由许多闻风赶来的人们簇拥着,到其他人家访问去了。街上的铺子陆陆续续开门了,人们奔走传告着自己的见闻。
下午,随着一阵嘹亮的军歌声,红军队伍入城了。老百姓站在大街上,有的拍手欢迎,有的以神秘的目光看着红军。红军中还有穿着老百姓衣服的,可是个个都精神焕发,边走边向群众微笑着招手致意。他们来到鼓楼口停下休息,好奇的群众立刻拥上去把他们包围起来。许多战士坐在地上就和我们攀谈开来,有的还抱起小孩子逗着玩。人越来越多,一会儿就挤了许多层。一个挂着短枪的红军见人多了,就站在石阶上讲起话来:“老乡们!我们就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国工农红军。我们原先都是和大家一样的受苦、受压迫的老百姓。因为反动派、地主、资产阶级把我们压迫得活不下去了,为了生存才参加了红军。……只有打垮压在我们各族人民头上的国民党反动派,解放全中国,大家才能有好日子过。现在,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我国,蒋介石反动派不抵抗。我们为了中华民族不当亡国奴,要北上打日本。欢迎热爱祖国的各族同胞参加红军。”
人群微微有些骚动,纷纷议论着这些新鲜名词:参军、打反动派、打日本帝国主义……听说红军是打国民党的,我心里动了一下,想报名参加,但马上又犹豫了:不,还是看看再决定的好。
“快去看呀,红军开监了!”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接着,许多人都向县衙门跑去。我也跟了去。衙门里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在大堂上和监狱门前的院子里烧着几堆熊熊大火,战士们把反动派的许多公文大捆大捆地往火里投。天快黑了,火光映着他们红红的脸。我们看着真高兴,“红军瓦瓦苦”(红军万岁)的欢呼声响个不断。几个魁伟的红军战士抬起一根大木杠,吃力地走到坚固、高大、阴森可怕的监狱铁门前,叉开腿摆好架势,喊了声“预备——放!”猛力往前一撞,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后,铁门倒在地下了。
“红军瓦瓦苦!红军瓦瓦苦!”一片感激的欢呼声,在半空回荡。我激动得不知哪来的一股劲,一下子挤过人群,到了监狱门前。黑洞洞的屋子里传来一片叮叮当当的金属声,跟着又扑来一股浓烈的令人发呕的腥臭味。可红军的战士们并不怕这些,他们举着火把,提着钉锤往里走,边走边喊:“老乡们,你们受苦啦,我们红军来救大家来了!”
(选自中共延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著的《亲历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