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进去仔细一看,呵,这里面的人哪里还像人呀!他们一个个躺在烂泥、屎尿、污水里头;头发都有尺把长、蓬散在脸上;有的赤裸着身子,有的只用一块破布遮住下身;拳头粗的铁链、脚镣、手铐,沉重地箍在他们瘦得像枯藤一样的身上。红军战士们细心地给他们锤开锁链,逐个把他们背到外面来。我和许多群众也进去往外背,一共背出来二百多人。他们都是我们的彝族兄弟,其中有普雄峨勒、阿候、沽基等家支的大小头人。有的在这监狱里坐了六七年,有的坐了十几年。而在坐监中被木棒打死、烙铁烫死、竹竿插死的,就没法计算了。他们是什么“罪”呢?有的是没有执行“以夷制夷”的政策,不忍心残杀其他家支;有的是没有按“章”给国民党反动政府和军队送青年妇女;有的是交不起花样翻新的苛捐杂税……为了“杀一儆百”,反动政府兴了个“换班坐牢制”:要是哪一家支一个头违犯了一点反动政府的规定,从他开始,这个家支所有的头人和他的儿孙,都要长期轮换着坐牢。说是轮,实际上是有去无回,不死在里面,留着一口气回来也同样是死。因此,有的家支一代一代的,逐渐被这样折磨绝了。
有的群众发现了自己的亲人,痛心地流泪了。有的发觉自己的亲人被折磨死了,便嚎啕大哭起来。死者亲属抱着战士们,请求为他们报仇。战士们流着泪安慰大家:“我们一定记住乡亲们的嘱托,消灭万恶的国民党,为广大受难者复仇。”我心里一阵伤心,一阵悲愤,情不自禁地喊了声:“我要参加你们,打国民党去!”
沉重的空气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呼喊打破了。“对,我也参加,打国民党去!”接二连三地许多人都报名要求参加红军。红军战士们鼓掌欢迎我们,叫我们一会儿去登记入伍。
这时候,来了许多红军战士,背着药箱的,抬着饭菜的,扛着衣服、布匹的,还有的抬着几箩兜银元、银锭和铜元。战士们把新衣服给每个受害者穿上,又送上饭菜,对有伤的分别给上了药,并给了每人一匹布、十几锭银子。人们感动得话也说不出来,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晶莹的泪花。
“亲爱的老乡们!”又是那位挂短枪的红军说话了。这人宽宽的脸,粗黑的眉毛,说话挺和气。他说:“这些东西都是反动派官僚财主们从广大劳动人民身上榨取来的,现在把它分给大家拿回去补助生活,发展生产。我们明天还要开仓,希望乡亲们带上口袋来,通知今天没来的老乡也来,大家背些粮食回去。都是我们自己种的粮食,该自己享用一下了!”
“红军卡沙沙(谢谢红军)!红军瓦瓦苦!”又是一阵激动地高呼。
后来才知道,刚才讲话的那位红军是指导员刘志春。讲完话,他把我们领到连里,叫来了一位中等个头的同志,指着我们说:“这三位同志就拨在你们班里。他们是彝族同志,要好好照顾他们。”又对我们说:“不要怕,就像在你们家里一样。”他又指着那位同志介绍说:“他就是你们的班长何向荣同志。”说完便领着其余的新同志到别的班去了。
部队在越嶲驻扎了三天就出发了。老乡们抬着猪头、羊肉、牛肉、酒,一定要送给红军。同志们谁也不肯收,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沿途要打仗,东西带多了不方便哪!”送东西的越来越多,同志们不收,群众就不答应,特别是那些“老莫苏”(老年人)和妇女,他们站立在道路两旁,手里捧着酒,一边流泪舍不得我们离去,一边说:“红军在这里才几天就给我们办了这许多好事,连一口酒也不肯喝,无论如何也不行啊!”后来,实在没法,领导这才命令大家每人喝了一口酒,才算罢休。这时候,又有数不清的群众扛着刀枪棍棒来要求参军。我们收下四百多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又费了好大劲动员回去一些。可是当我们往海棠走的时候,还有许多群众跟在队伍后边。
走了两天,快到海棠了,彝胞报告:群众把从越嶲逃跑的国民党县长,和县党部的几个头子及保安团的两个连,牢牢地包围在海棠镇子里,正待我们消灭呢。
当我们赶到海棠时,只见到处是彝胞,手执各种武器,向我们扬起察尔瓦表示欢迎。听着激烈的枪声,我再也按捺不住了。这时候,敌人正盘踞在围墙内的碉堡进行顽抗,班长正在推子弹,我发现一个敌人依托土墙已瞄准了他。我真急了眼,端起枪“啪”一下,敌人的脑袋立刻耷拉在墙头上了。班长听到身后响枪,回头看了我一眼,立刻明白了,他向我笑了笑,接着便紧跟着友邻部队一起冲了进去。越嶲县长和国民党越嶲县党部的四个头子,全被活捉了。保安团的两个连拼死冲出了城,但刚好碰着彝胞赶来。彝胞们红着眼睛,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斧头、刀叉大砍大杀。挨了迎头痛击的敌人又想退回海棠,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占了海棠的红军也杀出城来,前后夹击,不一会敌人就被歼灭。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又向大树堡出发了。像从越嶲到海棠一样,沿途都有跟上来的老人、妇女、小孩。到大树堡以后,部队要过大渡河,他们也要跟过去。最后,决定挑选十多个精干的彝胞带路,其余的人经过反复解释,大家才答应送走红军就回去。
这里的船只早被敌人破坏了。群众连夜支援木料,扎成数十只木筏。
黎明,部队开始渡河了。数不清的彝胞不分男女老幼,都站在岸上,流着泪目送着战士们,一边招手一边高喊:“你们要回来呵!”等我们最后一批登上木筏,有的老乡竟嚎啕大哭起来。
“再见了!老乡们!我们会回来的。”我们站在木筏上向群众招手。
“你们——快——点——回——来——呵!”隔着宽宽的河面,群众还在悲切地嘱咐。我们边走边回头看,也都发自内心地呼喊着:“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
(选自中共延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著的《亲历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