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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5日
泥山坐立
周士第
  1935年6月初旬的一天,走过天全县西南的一座山。山上没有路,到处是树木和竹子,地上满是腐烂的树叶,盖在稀稀的泥巴上面。加以这几天经常下雨,寸步难行。走在前面的红色战士们,向这座山下了一道“命令”:要它让开一条道路。这座山,在有着钢铁革命意志的红色战士们面前,不得不“俯首听命”。上干队就是沿着这条刚开辟的道路前进的。
  黄昏的时候,红军就在这座山上露营。上干队位置在半山坡上。公家不能煮饭,都吃各自带的干粮。口干得要命,萧劲光队长和我商量,想办法弄点开水喝。我们两个分工:他去找柴,我去找水。我拿着“宝贝”(指小脸盆。它能洗脸、洗脚、洗澡,又能烧水、煮饭、煮茶,并且便于携带,所以大家都称它“宝贝”)到处找水。在一个沟洼里,搞了一小盆掺杂着烂树叶和泥浆的又浑又脏的水,端了回来。萧见了说:“不知道有多少亿个细菌!”
  “聊胜于无。细菌虽多,烧滚了都要死光。”我说。
  “管它,我们的肚子早已经是‘消毒锅’了。”萧说。
  我们看看周围有没有火,想去取引。但是没有一个地方有火,只好自己想办法。我们用烂纸引,但柴是湿的,很久没有引着;后来牺牲了一个本子,才把柴烧着。
  指挥科第2班一个学员来我们这里引火。引着了,拿回去就熄了。第二次又来引着,刚走几步又熄灭了。他发脾气说:“天天下雨,天也帮助敌人!”萧劲光队长听见了,就说:“你耐心一些,把柴多烧一下,就不会熄灭了。”
  那个学员转来引火时,萧又对他说:“敌人不能克服困难,我们能够克服困难。天下雨,也许是帮助我们的。”后来,那个学员点着火走了。
  我们的水烧开了,好多人都拿着漱口杯来要。每人只分得半杯水,就分光了。吃过干粮,又喝了水,我说:“肚子问题解决了,怎么解决眼睛问题?”我们研究了一下,最后萧说:“还是两个人一起坐下,背靠背闭闭眼好。”
  我们立刻动手,在泥巴上面垫了树枝,树枝上面摆好包袱,两个人就背靠背地坐下来。我撑开一把雨伞,用手拿着,遮住两个人的脑袋,但是,两只脚却无法遮避,只好让它们在泥巴里过夜。
  大家睡觉的姿势,什么样的都有:有的一个人坐着睡,有的两个人背靠背坐着睡,也有的站着睡……大家都谈论着自己的睡觉姿势:
  “我要学古人:‘坐以待旦’。”
  “我要创造‘立以待旦’,《辞源》里应当添上这个成语。”
  “…………”
  天亮的时候,雨伞在萧的手里拿着,我就问他:“雨伞怎么跑到你手里去了?”
  “你睡得跟死了一样,伞掉了都不知道。”萧说:大家醒来一见面,都看见对方身上有泥巴,不由得大笑。可以说没有一个人的身上没有泥巴,有些人脸上也有泥巴,样样东西都被泥巴装饰起来了。好多人提议,把这座山改名为“泥山”,并合作了一首三言诗:
  上山时,遇故知;
  见面礼,稀巴泥;
  泥多情,善交侣;
  交结谁,皆不离;
  护手指,抱脚皮,
  喜巾帕,爱戎衣;
  共行动,犹依依。
  中央红军先锋部队已经打垮了敌人,占领了天全。我们这一支满载泥巴的人马,踩着泥巴下“泥山”,下午到了天全县城。晚饭是大米饭、猪肉菜。天全的大米特别香,猪肉特别美。晚饭的时候,我忆起昨晚在“泥山”上第2班的那个学员发脾气的事来,便到2班去看看。
  他们正在院内蹲着吃饭,见我来了,大家都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站起来,嘴巴里还大口大口地嚼着饭,吃得很香。我看着昨晚发脾气的那个学员,他也笑着看我。“天下雨是帮助谁?”我问他。
  他光笑,没有说话。知道这个故事的学员也在笑,不知道的都悄悄地询问别人。“到底帮助谁?”我又问。
  那个学员笑了好久才说:“帮助我们。”
  “帮助什么?”
  “帮助我们吃好大米、好猪肉。”
  “还有?”
  “帮助我们打垮了敌人,占领了天全。”
  (选自中共延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著的《亲历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