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傍晚,我们连130多个人在一个有着小松林的山洼里宿营了。把帐篷撑了起来,大家就燃起篝火,化雪水拌炒面吃,人们的脸越来越黄了。小李原来那胖乎乎的圆脸蛋,现在变得又黄又瘦。他一边烤着火,一边出神地望着矗立在面前的大雪山。我碰了碰他的胳臂肘说:“在看什么?吃饭嘛!”“你看,雪山多好看啊!”
我仰头看去,只见白雪覆盖的山顶,被太阳的余晖映射着,闪着亮光。天空几朵白云,也被晚霞染红了,像画上画的,美丽得很。可谁又能想到这座大雪山会带给人们那样多的灾难!
第二天太阳刚出来,同志们便精神抖擞地向大雪山前进。
山上的积雪有的地方齐脚脖子深,有的地方齐大腿深,要是掉到雪窝里,整个身子都会被埋下去。我们的指导员和连长走在全连最前头。每当指导员爬上一个陡坡,就站住向大家喊:“同志们上啊!看谁先到山顶!”
晌午,从东边山上飞起了一团黑云,随着就刮起了怪叫的狂风。这团黑云越来越大,连山顶也淹没在云海里。暴风卷着积雪,刮得天昏地暗。一会儿,又下起了大雪,扑头打脸,简直要把人埋住。怕人的狂风越刮越凶,雪越下越大,迷迷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后面的人只能紧紧跟着前边的人,一步步向上迈。不管风雪多么大,我们总不能停,于是大家就手拉着手,连成一串,冲着从山顶倒卷下来的风雪,艰难地向顶峰攀登。
快到山顶时,风雪更大了。我的手冻僵了,腿麻木了,连冷带饿,浑身没有一点劲儿。脑壳发胀,耳朵里嗡嗡响。指导员右手拉着我,左手拉着小李,肩上还挂着步枪,吃力地领着我们往上走。忽然小李同志一下子倒了,脸同雪地一样白,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他慢慢地说:“指导员,不要管我了,你走吧! … … ”
指导员眼里流出了两串热泪,但他还是安慰着小李:“来,我背你走。只要有我就有你,我决不能丢掉你,我们一定要去找中央红军!”说罢,他就蹲下来,背起小李,一手还拉着我。
就这样,我们在互相帮助下,终于爬到了山顶。
雪山向上爬起来困难,下去比较容易。好大的坡,吱溜一声就溜下来了。下山了,黑云也渐渐退去,在夕阳斜照下,这座折磨人的雪山又变得那样安静而动人。我被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所支配,突然扑在指导员的怀里,激动地说:“指导员,我们到底过来了!”
天刚刚发亮,师里的常参谋长便带着我们连,向雪山进发了。我们的任务是在全军后面做收容工作。
山上铺满了两三尺深的积雪,一脚踏进去,总要费很大力量才能拔出来。有的同志腿肚被锋利的冰雪划破了,淌着血;有的草鞋陷在雪里,再也找不到,只好光着脚走。
走着走着,气候突然起了变化。一股寒流袭来,汗湿的衣服,顿时变成硬邦邦的,一迈步唰唰响,磨得大腿生疼。呼出的气也凝成白霜,挂在头发上、胡须上,我们都成了银发老人。融化的雪水冻结了,像层玻璃铺在路上,踩上去站不稳脚。有人滑下去,被什么东西挡住,起来再向上爬;也有人滑进雪坑,几个人合力才能把他拉上来。
这样一冷一热,跌跌撞撞,有很多同志支持不住了,晕倒在地上。没有倒下去的同志走上去,背起就走。的确,大家都这么想:团结一致,战胜雪山。
我们收容队的同志背着体弱的战友,咬着牙一步一喘地向山上攀登。饿得实在挺不住了,就顺手抓把雪塞进嘴里嚼一嚼。可是山呢,还望不到顶。它有多高呀!我曾几次想把保存在口袋里的那块银圆大的干粮吃了,但每次总是这样对自己说:不到爬不动的时候绝不吃它!
忽然,山上滚下一个东西。越来越近了,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人。我们连忙赶上去,把他挡住。那个同志脸上流着血,紧闭着眼睛,心口还有点热气。我们忙取出被单给他盖上,喊了半天,他才睁开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我们知道他是饿极了,班长便掏出一块干粮递给他。他吃完干粮,才慢吞吞地说:“同志,你们是哪部分的?”
“收容队。”我说。
“收容队?”他睁大眼睛,然后强支起身子,站起来就走。
“同志,一起走吧!”“我不能跟收容队走,我不能掉队呀!”他看了看我们,强支撑着身体,一摇一晃地走去了。
黄昏的时候,我们终于爬上了雪山顶。白云在头上低压着,顿时觉得呼吸困难,心跳得很凶,简直要从喉咙里冒出来似的;头也昏沉沉的,眼前金花乱转,连站在面前的人也分辨不清。可是,我们心里明白:一定要赶快收容,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山顶上,掉队的同志很多。有的很快就失去了宝贵的生命;有的起来倒下,倒下又起来地挣扎着。我赶忙把没舍得吃的那块干粮掏出来,送给倒在我身旁的一个同志。那个同志接过干粮,可是他只咬了一口,又递给了旁边的另一个同志。这样,一块银圆大的干粮,传了几个人才吃完。
我们含着泪,刨开雪坑,掩埋牺牲的战友。大家都默默无声,心里十分难过。这时,师参谋长要我们快把没牺牲的同志背下去。全连的同志,立即背起掉队的战友,向山下猛跑。有人实在没劲了,就抱着被收容的同志,顺着雪坡向下滑。山下气候好些,我们才停下来喘口气。一看,衣服成了布条,胳膊上、屁股上都流出血来,被风一吹,像刀割一样痛,可是我们的心里很高兴。因为,仅我们一个班就救活了七个同志。
(选自中共延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著的《亲历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