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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5日
山花烂漫 谷溪长流
高河晓作
● 1965年,陕西省出席全国青年业余文学创作积极分子大会代表团在天安门前合影,前排(左五)为曹谷溪
● 1982年,在纪念《山花》创刊十周年会上,谷溪(左二)、路遥(右一)、陶正(右二)、白军民(左一)合影
● 1970年,曹谷溪(右)与路遥在黄河畔合影
● 曹谷溪工作中
  记者 忽弋琛 彭琛
  一位以毕生笔墨深耕陕北文土,以园丁初心催开遍野山花的诗人,于2026年5月29日写完了人生最后的篇章。
  延水低徊呜咽,山花垂首含哀,万千读者与文坛同仁满怀哀思,以笔墨寄怀、以热泪送别这位把一生托付给高原的文坛赤子。
  曹谷溪的一生如同他的名字一样,恰似山谷间的溪流奔涌不息。创办《山花》刊物、托举文学后辈,深耕乡土创作、整理地域文脉,以一己之力浇灌出陕北文坛的一方天地。先生长眠黄土,笔墨与风骨永驻高原,绵延流淌的陕北文脉,便是他留给这片土地最珍贵的馈赠。
  “流动的水,站起来就是生命”
  炽热的血,以石破天惊的毅力,突破冷漠的岩层
  …………
  面对突如其来的遭遇
  勇敢地背叛上帝的箴言
  把我的话,写进
  圣经的《颂歌》吧,
“流动的水,站起来就是生命!”  

(谷溪《生命》)

  1956年,15岁的清涧少年曹国玺来到延川中学求学,他取原名谐音更名为曹谷溪,并用“谷溪”作为自己的笔名。
  陕北素来有“文出两川,武看三边”的说法,延川醇厚的文风,潜移默化浸润着少年谷溪。求学期间,他拜师学习泥塑,在校园亲手塑起高尔基塑像;课余埋首图书馆博览中外名家著作;下乡劳作时也随身带着小本子,沿路采集乡间谚语、民俗。
  高中毕业,谷溪进入延川县医院担任炊事员,他时常自嘲:自己是县里“文化水平最高、做饭水平最低”的炊事员。灶台旁的工作没能磨灭心中的理想,他始终坚持读书和写作。上世纪六十年代,陕北兴起新民歌体诗歌创作热潮,谷溪创作的《镢头歌》等作品在省内外刊物发表,“老镢头诗人”的名号自此响彻三秦。
  1965年11月,24岁的谷溪赴北京参加全国青年业余文学创作积极分子大会,有幸受到周恩来、朱德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归来后他赋诗明志,决心一辈子就种好“一茬叫文学的庄稼”。
  从事宣传工作后,谷溪开始了通讯报道的创作。1971年,他采写的《一个活跃在延安山区的赤脚医生——记延川县关家庄大队北京插队青年孙立哲》登上了《人民日报》,让孙立哲成为全国知青行医典型,推动陕北乃至全省赤脚医生制度落地,改善山区缺医少药困境;1975年,他深入梁家河实地采访沼气池建设,长篇通讯《取火记》刊发在《延安通讯》头版,是全国首篇完整记录梁家河沼气建设的文稿,打破“沼气不过秦岭”的旧有定论,在陕北掀起沼气推广热潮。
  生于黄土、长于黄土,耕耘于黄土。谷溪的文学初心始终就是将笔墨根系全扎在黄土塬峁沟壑里,他是黄土高原哺育出来的本土诗人,也是用文章反哺陕北大地的高原赤子。
   “客夸山花好,园丁笑开怀”
  九月金菊开,山花多可爱。
  …………
  客夸山花好,园丁笑开怀。
  那里土层厚,就在那里栽。
  红日映山崖,众人齐编排。
  一代接一代,山花开不败。  

(谷溪《山花为啥红艳艳》)

  1972年5月,一本名为《延安山花》的诗歌集正式出版,在文艺沉寂的年代,这本书如一股清泉注入久旱待霖的荒漠,在全国引发强烈反响。
  彼时,延川文学创作分散、缺乏阵地,谷溪牵头联络白军民、闻频、陶正与路遥,组建延川县工农兵业余文艺创作组。一群年轻人挤在他的窑洞里,组稿编辑、刻版油印,历时一月编成油印诗集《工农兵定弦我唱歌》,后定名《延安山花》,作为内部刊物铅字印刷,这本以山丹丹花作刊头的诗集,寄寓着催开高原遍地文艺之花的心愿。
  那年冬天,经谷溪奔走推介,书稿被陕西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累计发行28.8万册,创下地方文艺出版物的发行奇迹。
  1972年9月,县级文学小报《山花》创刊,纸张粗糙、油墨斑驳,却点亮无数文学青年的心火。
  谷溪既是主编,也是编辑、校对、印刷工,他坚持陕北文学必须有陕北骨血,方言入文守住黄土气韵。煤油灯下,一群青年争论改稿,成为延川小城独有的文学风景。
  自创办起,《山花》就扎根泥土、面向大众。北京知青陶正、闻频、梅绍静、史铁生,本地青年路遥、海波等人最早的文字都是从这里走向读者。在《山花》创刊10周年之际,路遥写下《十年》抒发他的感情:“我深深感谢亲爱的《山花》……如同一封家书,每一个字都是亲切的,让我感之不尽,思之不尽… … ”
  依托《山花》系列刊物,延川形成独特的山花文学现象,五代山花作家接续成长,偏远小县成为国内知名文学之乡。
  后来谷溪调任延安文艺创作研究室,1992年至2002年担任《延安文学》主编一职。他坚守“不薄名人厚新人,立足陕北面向全国”的办刊准则,把刊物从80页扩容至240页,先后获评陕西省一级社科期刊、全国精品期刊。
  “千重峻岭望不断,万架大山并肩排”
  呵,这个海,
  好气派!
  千重峻岭望不断,
  万架大山并肩排,
  山似涛呵,岭如浪,
  波涛滚滚天际来…… 

(谷溪《啊,这个海》)

  “千重峻岭望不断,万架大山并肩排”,群山连绵,恰如谷溪与路遥、史铁生历经岁月淬炼、根植黄土的半生情谊。
  1970年仲夏,延水关黄河岸边,29岁的谷溪与21岁的路遥,在下乡采访途中,以黄土岩层和滔滔黄河为背景,留下了一张珍贵的合影,也定格二人一生的友谊。
  正是这次下乡采访,谷溪发现了路遥的才气,他鼓励路遥进行文学创作,随后,路遥第一篇公开发表作品《优胜红旗》刊登于《山花》上。
  路遥日后回忆:“……我和谷溪成了朋友。把我们联系起来的是文学。彼时谷溪已是省内成名青年诗人,共同的文学缘分,让他一步步带我走上创作之路。”
  多年后,当满头华发的谷溪做客央视《故事里的中国》,手捧泛黄的《山花》感慨道:路遥就是扛着这面“优胜红旗”直抵中国文坛巅峰。
  收留照料、引路写作、推介作品,包销文集……可以说,路遥在文学道路上的步步征程,背后都有着谷溪的目光与鼓励。
  谷溪与史铁生的缘分始于《山花》,早年史铁生在延川就医,写在病历纸上的文章被谷溪偶然发现,刊发在《山花》上。
  1984年,史铁生重返延川,谷溪全程陪同,为成全老友观赏壶口瀑布的心愿,谷溪背起轮椅上的史铁生,在黄河滩徒步一公里,望着奔涌的黄河,史铁生动情呐喊:黄河,黄河,我的黄河!
  此后数十年二人保持着书信往来,谷溪多次赴北京探望养病的史铁生。2010年史铁生离世,谷溪专程从延安带着一捧延川黄土远赴北京送别。黄土,是二人跨越大半生割不断的精神纽带。
  “坚信大海在他的前方,高原的重托牢记心中”
  一条巨蟒,
  在西北高原的峡谷里穿行——
  他怒吼,他狂奔;
  用头撞,用牙啃……
  最深的爱,挤压出最重的恨!
  面对拦路的巉岩、暗礁……
  他坚信,大海在他的前方,
  高原的重托牢记心中!

(谷溪《黄河》)

  “栽枣树不如砍枣树,砍倒一棵老枣树,倒下之处便能蓬勃长出一片枣林”,这句陕北农谚是谷溪一辈子践行的“老枣树理论”,也是他毕生浇灌陕北乡土文学苗圃的真实写照。
  延安市场沟凤凰山脚下的梧桐园小院,不仅是谷溪的居所,也是陕北文人的聚集之地。上世纪八十年代,这里接待过多国的作家,陈忠实、贾平凹、路遥等文坛名家常在此落脚相聚,前来改稿的文学青年也在这里免费食宿、切磋交流。
  从早年的梧桐园到后来的谷溪书馆,源源不断的文学追梦人慕名前来。哪怕步入耄耋之年,但凡热爱文学、踏实上进的青年登门求教,谷溪都倾力打磨稿件、向外举荐发表。农民出身的作家海波在他的帮扶下踏入文坛;诗人梅绍静代表作《兰珍子》经他打磨推介顺利问世;远村、阎安、厚夫等大批陕北本土作家,成长路上皆受他点拨。经厚夫考证统计:受谷溪扶持起步的创作者里,走出16名中国作协会员、22名陕西省作协会员。
  “谷溪是陕北文坛一面高扬的旗帜。”诗人尚飞鹏这样评价。
  著名作家陈忠实曾由衷感慨:谷溪凭着一腔滚烫热诚,在延川一隅聚拢起路遥、史铁生等一众青年写作者,自掏资费、奔走组稿,硬是在闭塞的黄土山沟里开出一方文学园地。
   “活着,要作您忠诚的儿子,死了,也要肥一片您贫瘠的土壤”
  我是高原的儿子,
  …………
  呵,我老了,也许明天就告别这个世界,
  我不希望。
  但,决不悲伤!
  请把我埋葬在养育过我的万山丛中吧!
  活着,要作您忠诚的儿子,
  死了,也要肥一片
  您贫瘠的土壤!  

(谷溪《高原的儿子》)

  “活着,要作您忠诚的儿子,死了,也要肥一片您贫瘠的土壤”,这句出自谷溪诗作的箴言,是他一生对黄土高原最赤诚的告白。
  谷溪始终认定:“陕北从不止是一块地理高原,更是厚重的文化坐标。黄河、长城、黄帝陵不约而同落脚黄土高原,苍茫山塬间,萦绕着华夏文明古老又神秘的气韵。”
  他常年奔走塬峁沟壑,脚下乡土人情、山川风物源源不断地化作创作养分。作家厚夫说谷溪的许多诗歌像地下突腾运行了千年后喷发出来的火山,拥有无限能量。“他的诗无论写景还是状物,总能融入主体生命情感,喷发出主体生命投射的想象,一下子抓住读者的心。”
  “陕北这块土地太厚了,厚到任何一个人站在上面都显得薄,一个写东西的人,能用一辈子把这块地的魂写出来一点点,就不得了了。”这是谷溪用一生践行的执念,他就像是黄土地上的一汪活水,源源不断地书写着黄土地的风骨、涵养着陕北大地的精神魂魄。他先后出版《第一万零一次希望》《我的陕北》《天声地籁》3本个人诗集;牵头编纂《绥德文库》《志丹书库》《延川文典》等合计84卷地方文典;执笔编剧《周恩来回延安》斩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写作之余,无偿为200余位基层作者提笔作序,不计名利举荐新人新作。
  “谷溪为延安文艺事业的持续繁荣和健康发展奉献了毕生的精力与心血,由此也为陕西的文学事业和中国的文学事业作出了不可磨灭的巨大贡献。”这是中国当代研究会名誉会长白烨对谷溪的评价。是的,谷溪所有诗文,魂魄全系于陕北黄土高原,他以诗歌刻录高原风物,以文库留存乡土文脉,一生写作与编纂,都是在为陕北大地立传。
  2026年5月29日,漫山山花随风摇曳,滋养陕北文坛大半辈子的一汪清泉,静静归于黄土。
  噩耗传来,世人万般不舍。先生虽辞别高原厚土,可风骨长存:经他引路扶持的作家仍然笔耕不辍,由他一手点燃的山花文脉,顺着延河水滔滔奔涌。
  曹谷溪化作黄土原野里一汪溪流、一捧沃土,长眠于挚爱终生的陕北大地,伴着岁岁盛放的山花,在高原文脉里传续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