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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8日
吕翔宇:为黄土地立传,任重而道远
    ● 嘉宾吕翔宇

  主持人胡琛:聆听作家故事,感受文学力量。本期做客《作家说》栏目的,是一名来自基层乡镇的写作者吕翔宇。他的笔触在深沟崾崄间迂回。他常说,要将头顶扎着白羊肚子手巾、疙瘩绑在额前的陕北汉子,以及或红或绿头巾裹在头上的陕北婆姨女子们的拼搏往事、悲欢离合、憨厚热忱凝字成书。吕翔宇著有中短篇小说集《戏子匠》,这本书里的人物都是他在基层工作中遇到的。让我们一起走进《戏子匠》,走进吕翔宇。

   胡琛:您是一名体制内公务员,我很好奇您是怎样走上文学创作这条路的?您写作热情的来源是什么?
  吕翔宇:11年前,我从县里到乡镇工作。在我包抓的那个村里,有一段很长的秦长城遗址。我常常坐在山峁上一处破旧不堪的烽火台上冥想:或许世界在农者眼中就这么小,只要谙熟农事,就足以去应对一切。人人都那般从容,在困苦面前从不造作、从不呻吟。又或许,他们早就领略过世界的绚烂,参透了世间的困惑,才选择了这一方安宁。是他们的淳朴和吃苦精神打动了我。他们的祖先从不知何时起,就在这里开垦了土地,就这样“骑在”犹如马背的秦长城上,拽着它褐黄色的鬃毛,挖出土窑洞子,在石板炕上延续香火,世世代代。生活的苦焦,稼穑的艰辛,在老先人用镢头掏开、隆起道道土梁划定耕作界限的土地上,在头顶扎着白羊肚子手巾、疙瘩绑在额前的陕北汉子眼中,这苦焦与艰辛只不过是一顿家常便饭罢了。因此,我决定要用文字记录他们的故事。
  有些同事调侃说,我们把青春丢在了山岭上、沟壑里。我不得不重申:不是我们把什么例如叫青春的东西丢在了那里,事实恰恰相反,是我们从那里带走了许多东西,比如一样叫“情怀”的东西。
  胡琛:我看了您的小说集《戏子匠》,您最满意的是集子里的哪一段故事?
   吕翔宇:中篇《戏子匠》。用4万多字来叙述一个秦腔名伶悲凉的一生,显然微不足道。我绞尽脑汁,构想出符合逻辑的千丝万缕,来服务一条年深日久的真实故事主线,确实不堪重负,最终匆匆收笔,把交代不完的内容写了个后记。
  我不愿写杨秀英再次疯了以后的事,就在后记里交代了一些。我收笔以后所发生的故事,才是向我口述杨秀英故事的几个朋友亲眼见到的。之前关于杨秀英的种种,他们也是听老人们说的。他们说,杨秀英蓬头垢面,无论冬夏都是单衣薄裤,拄一根栒子棍,端一个讨吃碗,谁给她吃食,她就为谁唱酸曲。人们都知道她曾是秦腔名伶,可无论怎么诱惑她,她都不再唱一句秦腔了,许是秦腔伤了她的心吧。
  初见杨秀英时,我坐在车里,刚和村支书下完乡。支书有些反常,偏转头,几乎顾不得手中正握着的方向盘。我就问他,那个农村老婆儿是他什么亲人?他告诉我:她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有名的戏子匠。就在那一瞬间,我萌生了写一个中篇的念头,题目就叫《戏子匠》。支书是我采访的第一人。但我迟迟未动笔,一直到五六年后才着手。原因有三个:其一,对于秦腔这门艺术知之甚少,只停留在儿时与奶奶赶会看大戏,那时其实我们都听不懂,只是大眼瞪小眼,小眼瞪大眼,我问她唱了个啥,她只说,声音亮得很,衣服花得很,摊场红火得很。其二,支书讲述得不够全面,大都是围绕她过去多俊、多美,他们一群娃娃都爱撵上看,但谁也不敢靠近。再就是说她唱戏那会儿有多少人觊觎。总之立不起框架。其三,我那时主要精力是在长篇小说《黄土地》的初稿创作上。后来《黄土地》初稿完成,总觉得千疮百孔,就决定从短篇小说、中篇小说练起。
  胡琛:您是怎么攻克这三大难题的?
  吕翔宇:首先得恶补秦腔知识,我选择了秦腔通作家陈彦的两本书《主角》《喜剧》,后来又看了介绍京剧名伶的一本《往事并不如焉》,才算是有了点专业知识支撑。接下来就得找了解杨秀英的人来采访,几经周折,我找到了她第二个男人吕文怀的干儿子。沟通后,他很热心,专程回去了几次,最后,他带着完整的故事,向我讲述了杨秀英的一生。我拧住笔帽,满脑子都是杨秀英抖动水袖、站在戏楼中央唱大戏的样子。她的样貌美丽,她的命运悲惨,似乎只有美丽和悲惨叠加在一起才能成为悲剧,才能成为艺术。
  胡琛:您能讲讲小说集《戏子匠》里的其他人物吗?您为什么要写他们?
  吕翔宇:比如,《上访的女人》这个中篇小说。在农村,我见过太多贤惠温婉的女人变成歇斯底里的样子。她们每一个都很相似,都有诉求,都有着莫大的冤屈,都有着不是我们造成、亦不是我们能去解决的问题。她们带着夙愿来找我们,我们也努力过,试图寻找过办法,但往往徒劳。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这里面有善变,可圆、可方、可扁,可以成为世间一切的形状;这里面有刚毅,冻成坚冰,便是利刃;这里面有温婉,似水柔情,四溢开来,情多得宣泄不完。这些个性里面又有必然的联系。从生活中诱发出来的一系列催化剂,圆了善变的个性,成了刚毅抑或温婉。小说里这个叫屈银花的女人,用她那掉线线的眼泪向我们诉说她所遭遇的不幸。让我喟叹女人和女人的眼泪。这两样东西是有威慑力的,会渗透,会发酵,会在半夜叨扰你,既让你喟叹不幸的女人有多么不幸,又让你气愤窝囊的女人有多么窝囊。在屈银花的故事渗透、发酵后,总有一种思考伴随着我——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胡琛:那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吕翔宇:我相信,这样一个懦弱的女人,在没有遇见那个把她变成歇斯底里模样的男人之前,一定是温婉的。她一定想象不到,自己日后会变得那么“强大”,成为一把利刃,才能够从悲凉的世事中煎熬出来。
  这个女人和她的眼泪啊,总是唤我去思考。这是我写人物的一个习惯:总要对号入座,想明白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或者什么样的人贸然做了什么事是为了什么。
  欢快、疾驰、跳跃,这一类人的人生命运很少出现在我的笔下,往往那些凄凉、凄惨、不幸的人才会成为我的素材,成为我灵感的源泉。我不是一个悲观、伤感的人,恰恰因为我不是,我才会被那一类人的境遇抑或说命运所震撼,所以我不得不慎重又慎重地去思考——她、她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每次都用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把故事的某个阶段讲完,讲完就走,一点都不含糊。诉说完毕,舒畅了,走了,她却忘记了她是来索要的了。
  胡琛:您在创作这些人物的过程中,难点是什么?
  吕翔宇:我在一篇小说的前言中这样写道:钻营好架构,提笔时叙述者犯了难,难的不是徐徐淌出的笔墨无法将支离的往事还原,难的也不是鲜活的人物在变成精美的铅字后撑不起读者的兴趣。难的是心携着的,对生活在如此苦焦村庄人群的,那一颗虔诚之心不能跃然纸上,还有那一阵胜似一阵的震颤,不能呼之欲出。
  胡琛:刚才您提到正在写长篇小说《黄土地》,请跟我们说说这部长篇小说。
  吕翔宇:初稿接近30万字,这里面的辛苦我很清楚。我相信每一个文学爱好者都是精益求精的,虽然我舍不得摒弃它们,但为了让它有血有肉地呈现出来,最后一字未取。
  第二稿我加大了阅读量,尤其是农村题材的小说,我要在优秀作家的作品里学习人物的塑造。当我看到作家李佩甫在《羊的门》里塑造的老支书呼天成时,又动摇了,接近9万字的第二稿我决定不用了。
  现在我将长篇小说的名字及人物的名字统统换掉了,力求从起名字时就构架出内容来。我把小说名字改成了《芒种》。二十四节气里的一个。这是一个可收又可种的节气,正好符合我小说的内容,随着时代的发展,新型农人的出现,以及迎合陕北巨变的一个起始。
  胡琛:您的新长篇《芒种》目前遇到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吕翔宇:长篇是系统性的,繁杂且冗长,它不同于中短篇小说那样明快单一,需要驾驭太多人物,作者一会儿成为这个,一会儿又成为那个;成为这个的时候,又不得成为构架起这个的另外一个。第一个大挑战就是人物的饱满。
  我的长篇阐述的是世纪之交发生的故事,陕北迎来空前发展的契机。举个例子,吴起县退耕还林、以粮代赈的出现,大量土地变成林地,大量农民不得不离开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而从事其他劳作。还有禁牧,这要转变多少农者世代半农半牧的思想根源,这里面的故事道不尽、写不完。第二个大挑战就是如此大的块头我能不能啃得动。
  胡琛:期待您的长篇早日付梓。您还想给读者和新人写作者说点什么?
  吕翔宇:站在一个写作者的角度,我们广袤的黄土高原,我们纵横交织的沟壑,我们拼搏不息的汉子,我们善良质朴的婆姨,都应附着在墨迹上变成一部部传世的纪录片。他们斗天、斗地的精神值得推崇,那一定是激烈的,如此激烈斗争的人物内心需要塑造,如此敢为人先的模范榜样需要变得有血有肉,如此宏大的有感染力的主旋律需要文字来展示、传递继而推广。所以,写作者任重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