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虽然还在前进,但不知不觉行动越来越迟缓,就像要故意放慢前进的速度似的,歌声也渐渐地少了。筋疲力尽的政治工作人员只能用手势鼓动大家继续前进了。
“可能只走了二十里。”团长看看身后白蒙蒙的山峦,对我说。
“是啊,上下山共有七十多里,还差得远哩,后边的路程更艰苦,我们动员一下。”我说。
“对,鼓动一下。”团长赞同地说。
于是,我踏上一块高坡,大声地说:“同志们,老乡都说雪山是神仙山,鸟飞不过,人烟绝迹,只有神仙能过,如今我们上来了,岂不成了神仙!”
战士们一听,都笑了。一个小战士跟着说:“政委,人们都说爬雪山难,我看也难不过我们的两条腿!”
“对,我们终于用两条腿走上来了。可是,小鬼,也要当心它把你吃了!”我说。
“怎么吃?雪山又没有嘴。”他说。
“有嘴!”我说。
“有嘴?雪山有嘴?”大家哄笑起来。
我指着旁边厚厚的雪堆说:“它就是嘴,只不过嘴上抹的不是粉,而是雪,看不出那嘴的模样罢了。可同志们别小看它,这嘴大得很,深得很啊,有的还不知道有多深呢,越往上,雪越厚,堆得越高,嘴就越大,可千万要小心,真要掉进它嘴里就麻烦了!”
“这倒是。”众人议论纷纷。
“所以我们千万不能麻痹!一定要踏着前面同志的脚印,一步步走!”我说。
众人静静地听着。我继续说:“还有,往上走,估计冰雪也越来越硬,要当心滑倒,防止掉下山去。路还长,上边更难走。上级号召我们,坚持下去,翻过雪山!”
这时,王友才同志站出来,举起拳头,带头高呼道:“坚持到底,翻过雪山,就是胜利!”
众人一齐高声呼应,巨大的声浪在雪峰上久久地回荡。
“前进!同志们,胜利在前!”
我下了高坡,赶到前头,顿时感到浑身热乎乎的。
我们团队在前进!我们的战士个个挺着胸膛,迎着寒风,在白雪中艰难地奋力前进。
路越来越陡,小道几乎垂直而立。弯弯曲曲的山路,虽然经过前卫的一番修补,但是,骡、马行走还是十分困难。这时,偏偏寒风又大声吼叫起来。这风一刮,乌云蔽日,顷刻间阳光就不见了。那山峰上千年的积雪,瞬息变作腐朽疏松的土墙,一堆堆、一块块往下倾斜、倒塌。雪流翻卷,一泻千丈。它撞到坚硬的冰山上,又溅起无数冰团、雪屑,犹如银蛇狂舞,玉粉飞扬,凛冽的大风夹卷着它直打在我们的脸上、手上,就像刀割似的。我们只能用手捂住脸,忍着痛,冒着暴风雪踉踉跄跄地行进,进气都十分困难。虽然这时我们把所有能披的东西都披在身上了,也还是觉得冷。越往上爬,空气越稀薄,呼吸越困难。有的同志头晕目眩,一步一停,一步一喘。我们互相搀扶着,几乎都是拼着全身力气,在同残酷无情的大自然搏斗。
刚到山顶,突然下起一阵冰雹,核桃般大的雹子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我们无处藏身,只好用手捂着脑袋继续朝前走。
冰雹过后却是万里晴空,又感到阳光耀眼了。到后山顶,我们举目一望,只见千里冰雪,银峰环立,除了山峰上有几根孤零零的电线杆和少数民族用石头垒起的旗杆之外,到处是一片琼玉世界。俯视山下队伍,像一条灰色长龙,蜿蜒而上,把这个琼玉世界划成两半。此一情景真是:天空鸟飞绝,群山兽迹灭,红军英雄汉,飞步碎冰雪!
这时,最顶端突然冒起烈焰,那烟在空气稀薄的碧空中袅袅上升,是那样的蓝,就像一条蓝色的飘带在随风飘荡。
仔细一看,原来烧的是一人高的柴棍堆,那堆火就在一座孤零零的小庙前。可以肯定,这是前卫连为了烤火点着的。当我走到火堆附近时,前卫连已经开始下山了,我们正好烤了烤火。这时,我又看了看那座小庙,这才发现庙门上写着三个字:寒婆庙。墨迹虽模糊不清,但还看得出那是用汉、藏两种文字写的。庙里有一尊寒婆像,那装束与藏族妇女相仿,她身上零乱地挂着几条哈达,那哈达的颜色已经发灰了。这座小庙何时修建已无法考证,不过从庙前堆的柴棍看,怕有相当长的时间。
庙前一左一右堆着两大堆柴棍,除了点燃一堆之外,还有一堆也有一人多高,想来,这很可能是敬神的人上山时拄着的棍子,他们到达山顶,献给寒婆取暖用的。由于这里空气稀薄,终年积雪,这些柴棍并不朽烂,就越积越多了。
随后,我们全团人马沿着山顶一条曲折的盘道,绕着夹金山的主峰,又与风雪搏斗了四五个小时,就安全翻过了山顶。这时,团长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没有一个掉队的。我听了,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下山时,已不像以前那样吃力,战士们的歌声此起彼伏,荡漾在重重的山谷里,好像是专门唱给夹金山听的。
再往前走,有两座山好像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也许是这山谷总有一面朝阳的缘故,我们刚一踏入这夹缝之中就感到气温骤增,像是从冬天忽然闯入了春天,看周围的景色,也像有了春意,两边石壁上,不但不见厚厚的雪,竟有青苔、小草和绿葱葱的青松,草不高,只一二寸长,还有几株不知名的淡黄色的野花在启瓣绽放,迎风摇曳,散发着幽微的香气。在这千里冰封的雪山上,有这样的绿色世界,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下至半山,在路边的山坡上,有三五成群的长毛牛在悠然戏逐,这是我们在夹金山上第一次看见动物。它们发觉浩浩荡荡沿山而下的队伍,吓得尾巴一翘,到处乱跑。
刚到山脚,一条深沟切断去路,我们只得沿着沟边绕道而下。
这时,山脚下突然响起一阵枪声,战士们一个个警惕地注视着前方,握紧手中武器,准备向前冲杀。
团长和我跑到前卫班,营长曾庆林报告说:他们刚到达山下,就发现前面有情况。因风太大,互相问话也听不清,至今谁也搞不清对方是干什么的,他已指挥2营展开战斗队形,让6连掩护,准备4连出击。
我们一边听营长的报告,一边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只见山下不远处是一个村庄。在村子周围的树林中,影影绰绰有不少人来回走动,他们身上背着枪,头上戴着大檐帽,显然是部队,但是这到底是什么队伍?
团长和我研究后,立即派出三个侦察员去探明情况,并试着叫司号员用号音同他们联络。他们回答了,但从号音中也判断不清是敌是我。我们又叫人大声向他们喊话,因距离太远,对方听不见,我们只得做好战斗准备向前继续前进。忽然,山风送来一阵很微弱的声音,我们屏息细听,还是听不清楚字句,于是我们加快速度前进。后来,这声音越来越大了,仿佛听见是“我们是红军”!红军,真的是红军?我们是前卫团,再往前,就没有我们的队伍了,怎么会有红军?难道,他们是红四方面军?
(选自中共延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著的《亲历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