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晓霞
在古城西安读完侯波新作《社稷赋》,我久久不愿合上书,不是舍不得书里的故事,而是一合上就听不见黄土地上那些人声、风声、鸡鸣狗吠甚至花开果落的声音。
英国作家尼尔·盖曼说过:“小说是讲真话的谎言。”这是我看到对小说最好的解释。侯波的《社稷赋》最可贵之处就是讲真话、不虚伪、不做作,真实得就像你从黄土地走过,回过头看到的那一串脚印。
这部小说以挂职副县长方文的视角,穿行于黄土高原的沟沟峁峁,表面写的是乡村发展,骨子里写的却是一场缓慢而沉默的告别——告别那些把一辈子都种进土里的人,告别一种正在死去的活法。那个给多少钱也不愿意把土地流转出去的老常头;那个反复上访想把土地要回来给女儿,而女儿根本不愿回农村种地的冯桂珍;还有那个我们似乎都见过的贺以东,明明是自己富裕了,心系家乡,想把村里的土地流转成公司化运作,把村民变成工人,带动全村人走向共同富裕,可是就有人给多少钱也不给地,一边是成功企业家的家国情怀,一边是农人对土地的生死依恋;更有挂职副县长方文理想与现实的冲突。小说以人道主义的悲悯之笔描绘了他们的困境,乡土问题像一团乱麻,牵一发而动全局,方文的努力或许改变不了大局,但他尽己所能的那份心力,已然照亮了人性的微光。侯波以良心作家的赤诚、敏锐的眼力、老辣自然的章法,把人物一个个推到你的眼前,把故事一步步讲给你听。
侯波的家乡和我老家仅隔十几里路,山水相连、风土相通,书中描摹的乡村烟火、乡俗人情、乡民品性,都是我从小到大亲眼所见、亲身感知的生活常态。特别是他纵横的才华尽显在宜川方言里,他的文字不是生动,是流动,读来字字共情、句句入心。他把澎湃的激情掩藏在平静的叙述里,佩服他总能在看似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里,找到大家熟视无睹却又不堪被困扰的“点”。
读这本书时,我一次次想到自己家族里的长辈,他们一辈子弯腰在田地里刨食,对待土地像对天地一样敬畏,像对父母一样孝顺,像对儿女一样爱护。我爷爷辈经历了土地入社,那时我们家拥有许多的土地,也有一些地入了别的村里;父辈经历了土地承包,当年生产队分的粮食吃不到第二年麦子成熟时,联产到劳、包产到户,极大地调动了大家耕作的积极性;兄弟姐妹辈则一个个从土地上走出去上学就业,而他们又和土地连着剪不断的脐带;下一代则完全在城市长大,土地对这一代人来说已经是书本里和老一辈的事情。就像老常头面对土地流转、产业转型的乡村变革,任凭政策优厚、补偿可观,始终寸土不让,在旁人看来,他保守固执、不懂变通,跟不上时代步伐,可只有扎根土地一辈子的人才懂得,田地从来不是简单的财产与资源,而是一生劳作的依托、安身立命的根本。年轻一代早已脱离农耕劳作,不再依赖土地生存,自然无法读懂几亩田地背后沉甸甸的意义。就像冯桂珍的女儿无法理解她为了要地和前任丈夫打架撒泼,一次又一次、一级又一级执着上访。可对冯桂珍而言,这片田地是她半生风雨的寄托,是她与这个世界最牢固的联结。
守住土地,便是守住尊严、守住寄托、守住一生的根。只是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份虔诚的坚守,无比珍贵,却面临着新的境遇。时代的更迭从不因人的执念停留,面对我国城镇化率已达百分之六十多的现状,少有年轻人回归田园,老田埂终将换了新模样。
《社稷赋》不粉饰现实,不强行圆满,它让我们看见:乡村在振兴、土地在新生、时代在进步,唯独那一代以土为命的农人,慢慢成了乡土最后的孤影。老农人们守得住当下的田地,却守不住远去的农耕岁月;守得住一生的热爱,却留不住属于他们的时代。这正是最深刻、最动人的地方,他们没有错,时代也没有错。只是一代人的坚守,终将消融在时代进程里,正如小说里老常头的儿子签了土地流转的合同。可正是这些明知难有归途、依然终身相守的平凡人,用一生的劳作托举起了乡土的安宁与新生。
山河依旧,社稷常青。那些守在田头的父辈祖辈,即便终将淡出岁月,但他们留给大地的勤恳、质朴与赤诚,永远扎根黄土、生生不息。
这本书不是给乡村振兴唱赞歌,而是给那些被时代推着往前走、却再也跟不上脚步的人,立一座碑。碑上没写名字,写的是:这里埋着一些不肯离去的魂,他们曾把一生交给土地——我们的父母。
余华说过:文学不可能高于生活。我想说:生活不会停止,小说永不会结束。愿以此祝福同乡侯波创作出更多与生活平起平坐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