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6日,西延高铁正式通车,延安人盼星星盼月亮,终于迈入“高铁时代”。时隔一月,长途直达车次逐步开行,2026年1月26日,闺女打来电话告知,广州直达延安的高铁开通了,问我返程要不要体验一番。当时,我有点不太相信,挂了电话就立刻上网查询,果不其然,我藏在心里多年的念想真的成了现实。于是,我果断地退掉了回延安的机票,购买了高铁票。
出发前一晚,想着我将要搭乘高铁一路风驰电掣直抵延安,那是一种怎样美妙的体验呢?想着从今往后,延安深厚的历史文化与光荣的革命传统,将会汇集更多远方的游人前来品读、寻访……想着想着,我竟一夜未眠。
高铁飞驰,轻悄无声。坐在G2172次广州开往延安的列车上,我安稳得如同坐在自家的沙发上,玩手机、听音乐,满心都是悠然惬意。高铁车厢里,大多旅客的目光都聚集在手上那方小小的屏幕上,偶尔有小孩嬉闹,大人也会小心翼翼地发出制止。干净的走廊里,高挑温婉的乘务人员,一遍遍轻声播报着到站信息,那甜甜的声音像春日暖阳,亲切得让人宾至如归。
眼前的一幕,让我忍不住心生诧异,因为对春运列车的记忆,还停留在拥挤、躁乱、难熬、忍耐这几个词里。
三十年前,大学毕业的我一心要闯天下,带着简单的行囊,南下广州加入了务工潮流。因为没挣到什么钱,连续三年没回家过年。到第四年腊月,我再也按捺不住想家的心情,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从来没有一个人挤过春运,内心多少有点恐慌,总怕遇到小偷。于是,我装作一副严肃至极的样子混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闻着一股股浑浊刺鼻的气味,小心翼翼地进站上车。
绿皮车厢里,人多得超过了我的想象,一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座位坐满了人,过道蹲满了人,就连厕所里也站着人。无可奈何下,只好“硬闯”,等我摩肩接踵地挤到座位前时,浑身燥热难耐。
火车喘着粗气向家的方向驶去,我郁闷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车上绝大部分是回家的农民工,大家南腔北调地闲聊着,烟草味、脚气味、方便面味揉作一团,也遮盖不了他们脸上洋溢的喜悦。年,对游子来说真是太美好了,素不相识的人们无需沟通,彼此心灵相通,就连那刺骨的朔风也争先恐后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偷听着人们的年话。
我的旁边,几个男人吆喝着斗地主,唾沫星子四溅,完全把我当成了空气。对面男子刻意把腿伸得老长,挤占了大半空间,我只能蜷着双腿缩在硬座上。一路上,不敢吃饭,不敢喝水,生怕自己上厕所的间隙,座位就被“占”了去。那年,等我回到家,母亲看见我浮肿的双腿、沉郁的黑眼圈,心疼地埋怨:“这烂火车,把我娃折腾成啥样了!”
此后的几年,工资涨了,回家的次数也多了,渐渐地,我的身体开始适应拥挤嘈杂、空气污浊、寒风刺骨以及闷热烦躁。那时候,回延安还得在西安换乘一次,火车慢得像耕地老牛,一路走走停停。尤其是停靠在大山里的小站时,会涌上来很多乡人,他们拖着蛇皮袋子,纷纷争抢地盘,手脚慢的索性把报纸往地上一铺,横七竖八地坐着。每逢火车要进站时,列车员经常会声嘶力竭地大喊:“请大家慢点走,不要拥挤,不要拥挤。”但根本无济于事,旅客们纷纷扛起大包小包,潮水般挤向车门。
绿皮火车上,最难熬的是晚上。音乐外放的声音、车内喧哗的声音、婴儿哭闹的声音,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纷乱嘈杂,搅得人根本无法入睡。每次咬牙坚持回到家,我都跟家人说,下次一定坐飞机回来,再也不受这份罪。可真到了年关,看着昂贵的机票,我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火车。
弹指一挥间,三十年匆匆而过。从前需要两天一夜才能走完的路途,如今搭乘高铁,十余小时便可直抵。从“以天计算”到“以时计算”的旅程,改变的不只是出行的速度与路途的远近,更是寻常百姓安稳顺遂的生活图景。
“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列车穿行在山河之间,掠过繁华都市,驰骋田野阡陌。窗外风物转瞬飞逝,千里奔赴不再是奢望。端坐于整洁雅致的高铁车厢里,我随意伸展着双腿,感官的舒适一点一点抚平过往奔波的疲累,从前旅途的压抑与杂乱,都随着悠扬的音乐,慢慢消散。
车快到西安北时,女儿发来语音问:“回家的感觉怎样?”我笑一笑,幽默地回应:“这真是一场体面又惬意的归途。”女儿哈哈一笑,发来一个大大的赞。那一刻,我望见有人静坐休憩,有人捧书静读,有人聆听音乐,有人轻声低语,举手投足皆是温润从容的文明新风。车内座椅舒适、灯光柔和,餐饮种类丰富。万千感慨涌上心头,一代人的回家路,藏着祖国实实在在的变迁。
列车缓缓减速,稳稳驶入延安站台。脚下厚重的黄土,山河依旧,风物未改,横跨南北的漫漫归途早已换了人间。
走出车站,人潮涌动,秩序井然。行人步履从容,谈笑风生,满目祥和。远处,“延安精神永放光芒”几个大字,在暮色里熠熠生辉。
从前归家,满心皆是煎熬苦楚;如今奔赴归途,全程舒心安然。漫漫回家路,正是我亲眼见证的国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