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明
坦白说,翻开这本书之前,我对曹谷溪这个名字是陌生的。虽然我知道路遥,也读过史铁生,但对这个生活在陕北高原深处的老人,实在知之甚少。读完这本书,我才慢慢明白,在路遥、史铁生这些闪闪发光的名字背后,还有这样一个默默托举他们的人。书名叫《有溪自北 起于高原》,而曹谷溪的名字,恰如山谷里的一条小溪,不起眼、不张扬,却一直滋养了两岸的草木。
最让我动容的是曹谷溪与路遥的交往。1970年,路遥从县革委会副主任的位置上被免职,回到农村当了农民。一个20岁出头的年轻人,政治理想破灭,前途一片迷茫,是曹谷溪顶着压力,以培养农村通讯员的名义把他借调到县委通讯组,每月给他18块5毛钱的误工补贴。钱不多,却给了身处困顿中的路遥一份难得的心灵慰藉。 1985年,出版社要包销3000册《路遥小说选》才肯开印,曹谷溪自掏腰包买了下来,因此赔了不少钱。有人埋怨他,他乐呵道:“赔了,市场沟还有五孔窑洞哩。”路遥病重住院时,见到曹谷溪号啕大哭。一个写出《平凡的世界》的硬汉,在老朋友面前哭得像个孩子。路遥去世后,曹谷溪又多方奔走,把他的骨灰迁回延安,辗转多处选墓址,又托人从汉中移来两棵路遥生前喜欢的白皮松。
我心里沉甸甸的,什么才是真正的朋友?不是锦上添花的寒暄,而是雪中送炭的担当;不是光鲜场合的推杯换盏,而是落难时刻的默默托举。曹谷溪和路遥的这份情谊,没有功利,没有算计,有的只是一个陕北汉子对另一个陕北汉子的肝胆相照。曹谷溪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真正的友谊是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把答应朋友的事办到。
1984年,史铁生随作协访问团回到延川,他坐在轮椅上,曹谷溪陪他回到关家庄,乡亲们用最隆重的礼遇迎接他。看完了村子,史铁生想去壶口瀑布,轮椅到不了河滩,曹谷溪二话不说,把史铁生从轮椅上背起来,一口气走了一公里,终于找到观看瀑布的最佳位置。史铁生望着黄河水,激动得像个孩子,挥着胳膊喊:“黄河,黄河,我的黄河!”一个40多岁的人,背着朋友,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不是表演,不是作秀,而是一个陕北汉子觉得这事儿该做,就做了。2011年史铁生去世,曹谷溪千里迢迢从延安赶到北京,带去了一捧清平川的黄土。
读到这一段时,我眼眶发热。曹谷溪背着的不仅是史铁生,更是对一个远方朋友沉甸甸的情义,他在意的不是这样做值不值,而是朋友想看看黄河,我就背他去。这份质朴、这份热忱,在今天这个时代,显得如此珍贵。
书中还有一件事让我久久回味。1972年,在延川那个偏僻的小县城,曹谷溪带着几个人油印了一份叫《山花》的文艺小报。说是小报,其实就是几页纸,不定期出版,印数也很有限。但在那个文化贫瘠的年代,它就像荒漠里的一汪泉水,给了普通人一个发表作品的平台。路遥的第一篇小说《优胜红旗》就是在《山花》发表的。曹谷溪有个“老枣树理论”——砍倒一棵老枣树,在倒下的地方就会茂盛地生长出一大片嫩枣林。他把自己当成那棵老枣树,心甘情愿地被砍倒,让新的树苗长出来。
我不禁反问自己,在今天的环境里,我们习惯了做“恒星”,渴望被人看见、被人记住,有几个人甘愿做“溪水”、做“老枣树”默默滋养别人、成全别人?曹谷溪用一生告诉我们,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自己站得多高,而在于托举过多少人。他“只营务了一茬叫文学的庄稼”,却让整个黄土高原的文学土壤变得肥沃。
合上书页,我陷入了沉思。曹谷溪不是大作家,也不是大人物,但正是这样的普通人,用最朴素的行动,书写了最动人的篇章。在这个人人都急于将自己推向“大海”的时代,他甘愿做一条小溪。这样的精神,让我想起一句话:伟大出自平凡,平凡造就伟大。
溪水虽小,终入大海。不起眼的谷溪,流着流着就汇进了更大的河流。而我们,是否也能成为这样一条默默流淌的溪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