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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03日
路变,情未变
高裕成
  去年腊月二十六,我坐上了从西安北开往延安的西延高铁。这是西延高铁开通后的第一个春运。车厢里座无虚席,有带着孩子回娘家的年轻夫妻,有背着大包小包返乡的打工者,有去延安旅游的外地游客。列车启动了,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田野、村庄、山峦,一闪而过。车厢里的显示屏上跳动着时速——二百五十公里。我靠着窗,看着窗外,想起了三十年前,父亲带我第一次回延安老家的情形。
  那年我七岁,我们从西安坐绿皮火车去延安看爷爷奶奶。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连接处、厕所门口到处都是人。没有座位,父亲将我举到铁条行李架上坐着,铁架子硌得屁股发疼,我只能蜷缩在上面,不敢挪动分毫。火车逢站必停,从西安到延安,走了整整一夜。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父亲依旧站在原地,手扶着行李架,静静护着我。他双腿早已站得发麻,抬手轻轻捶了捶腿。
  “爸,到了吗?”
  “快了。”
  车窗外是黄土高原,山黄沟深。山峁上一排排窑洞依山而立,像山的眼睛。我们下车后,又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才到爷爷家。爷爷站在村口,穿着一件黑棉袄,戴着火车头帽,看见我们高兴地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
  爷爷拉起我的手说:“走,回家。你奶奶包了饺子。”
  那是我第一次回延安老家。往后,我每年都会回去。坐火车,坐汽车,坐得多了,便习惯了。习惯了慢,习惯了挤,习惯了颠簸。后来,高速公路通了。从西安开车到延安需要四个多小时,快了,也方便了。但我还是喜欢坐火车,因为可以坐在窗边看风景。一道道山梁绵延起伏,好似大地的皱纹;一排排窑洞嵌在山坳里,化作山间的一行诗。
  再后来,动车通了。西安到延安仅需两个多小时,路途更快、出行也更便利。车厢干净安静、光线明亮,座椅舒适,配有空调、热水与餐车。搭乘动车全然不觉疲惫,翻几页书、打个盹,转瞬就到了。
  去年,西延高铁开通,西安北到延安仅一小时零六分,是我坐过最快的列车。车厢里很安静,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睡觉,有人在轻声聊天。我靠着窗,看着窗外,想起了父亲。想起他站在绿皮火车里,一只手扶着行李架,一只手护着我,眼睛却看着窗外,盼着快点到。
  列车穿过一个隧道,又穿过一个隧道。车厢里忽明忽暗,我闭着眼,感觉车在飞。飞过黄土高原、飞过洛河、飞过黄帝陵、飞过南泥湾,也飞过父亲的青春和我的童年。
  “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延安。”
  列车进站了。我站起来,拿了行李,下了车。站台上人来人往,有接站的,有出站的,有拍照的。我从出站口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我爸。他穿着棉袄,戴着帽子,站在那儿,朝我挥手。
  “走,回家。你妈包了饺子。”
  他拉起我的行李箱走在前面,我跟在身后。父亲已然老去,脊背驼了,头发白了,步履迟缓,走得不快却格外稳当。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意融融,一阵风吹来,扬起了他的衣角。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的延安城。楼高了,路宽了,树多了,变得有些不认识了。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延河依旧缓缓流淌,父亲的背影依旧熟悉。
  到家时,母亲系着围裙守在门口,手中还拿着锅铲。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个个白白胖胖,宛若一群小鹅。我夹起一只咬下,韭菜鸡蛋的馅料还是记忆里的味道,数十年光景流转,这份滋味始终没变。
  回家的路变了,从绿皮火车到动车,再到高铁,行程从一天缩至一个多小时。但回家的心情没变,还是那样盼,还是那样急,还是那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