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胡琛:本期我们邀请到一位重量级嘉宾,他虽不是作协会员,但是毕生致力于陕北说书、陕北道情两项国家级非遗抢救、整理与理论研究。他先后出版陕北说书、陕北道情系列专著十余部,同时创作戏剧、曲艺作品200余部(件),抢救留存了大量民间失传的曲牌与书目。同时,他深耕教育行业,创办陕西培植文化集团、延安培植系列学校,且常年开展公益文艺普及,他就是——曹伯植老先生。
● 嘉宾 曹伯植 胡琛:曹老,可以和大伙儿聊聊,您是如何与文学结缘的吗?或者说,您可以讲讲您的成长经历吗?
曹伯植: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父亲爱闹秧歌,母亲爱唱民歌。也许是基因遗传,我从小就喜爱文艺。
在延川中学初中毕业的时候,老师想让我上高中考大学,但是家里实在没钱,我就上了延安师范,上师范的好处,一是可以转成国库粮了(那时候能吃上国库粮是普通农家子弟的最高理想了),二是助学金多,吃饭基本不用自己掏钱了。
虽然上了师范,我心里想着还是要考大学,因为中专师范有5%的学生可以考大学,我就拼命地学习文化课,可我还想入团,以后入党,这个目标是在初中时就定下的。为了入团,我只好放弃狠学文化课,捡起个二胡拉。
学拉二胡我也拼命。没有专业二胡老师,就买了一本《怎样拉二胡》,照着书本学,一步一步进入班里乐队、学校乐队,又成了学校乐队队长、学校宣传队队长,拉二胡就成了我的特长。毕业后先后分配到延川县冯家崖小学和曹家圪崂七年制学校(当时叫戴帽中学)任教时,给新发表的《毛主席语录》谱曲,在及早的时间里把新歌《毛主席语录》带进课堂,我自己也写词、谱曲,编排节目在县城和当时县上唯一的文艺团体——“战备宣传队”一起搞庆典和接待演出,也算给学校和我们南河公社争了一些光。
1970年由曹家圪崂学校调到延川县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任二胡演奏员,拉二胡成了我的专业。当时宣传队有焦文平(闻频)、路遥他们先后任编剧,没有作曲,我就自告奋勇担起了作曲的担子。当曹谷溪、陶正、白军民、路遥、闻频等一伙青年办起延川《山花》的时候,我又给他们的诗作谱曲,并指挥演奏搞配音诗歌朗诵会,将他们的剧作和诗歌谱曲搬上舞台演出。1972年,由路遥、闻频创作的大型歌剧《第九支队》,由我作曲并指挥,于9月30日在延川县大礼堂演出,得到省、地专家高度赞誉。
胡琛:那关于陕北说书、陕北道情,您是如何创作的?可以讲讲您的创作过程吗?
曹伯植:1973年我创作了道情小戏《交猪》,又用陕北道情编曲,在延安地区参加会演,得到一致好评。后来路遥考了大学,闻频调走,我又被任命为宣传队队长,没办法,我又主动挑起了编剧的担子。但我最爱的还是作曲。1973年开始,我连续在省上唯一的音乐刊物《新歌试唱》上发表作品,省艺术馆的老师到安康、汉中下乡都要领着我。我一心想当作曲家,可我两次考上西安音乐学院作曲系,但宣传队以“离不开我”为理由,没让我去,急得我哭了不少鼻子。
1979年,我调到延川县文化馆任馆长。1982年我逼着让刚从剧团调过来的曹京平、周延新搞剧本创作,曹京平写了小戏《刘栓回头》,周延新写了小戏《货郎相亲》,这都是他们两个的处女作,不成熟,我与马槐楠帮助修改,我把两个小戏都给谱了曲,一个是道情,一个是秧歌剧,又加了一些表演唱,组成一台晚会,演出后反响很大,延安地区文化局知道了,要我们给年底在延安召开的全国戏剧年会演一台小戏,两个戏不够一台戏,又让海波写了一个小歌剧《枣花》,又用了宜川白随启的眉户小戏《上彩礼》,一台小戏四个品种,在年会上演出后一片赞誉声。1983年3月,这台小戏顺利进京演出,并在怀仁堂为中央首长演出,这是一个小小县剧团的殊荣,大概也是延川县戏剧史上最光辉的一页。
我后来连续编剧,也都上演了、获奖了,我在省、地也小有名气了。1985年陕西省文化厅与西北大学联合办了一个“编剧作家班”。我在领导面前死缠硬磨要上学,领导同意我上学,并把我调到县文化局任副局长。
因我搞陕北道情在延安地区已小有名气,延安地区要成立一个“道情学会”,就把道情学会放在延川县,地区文化文物局局长杨福印任会长,我任副会长兼秘书长。
我如愿以偿考上了西北大学,1987年毕业后,在延川继续搞陕北道情的搜集整理与研究,地区还给了少量的专项经费。
1988年9月我调到延安地区文化文物局任艺术科科长,我利用业余时间继续搞创作和搜集整理陕北说书。其间我的大型民歌剧《酸枣崖》、小戏《丑丑憨憨》、秧歌剧《王二闹红火》和改编《张良卖布》均由延安歌舞剧团排练参加陕西省会演获了奖。
1992年我跟解明生采风学习时,我让他给我唱一下武调,他给我唱了传统书目中的《刮风》。我一听非常激动,我说:“明生啊,这段武调完全可以独立成篇,我给你整理加工一下,你按一个小段往出说,一定会火。”我就给起名叫《刮大风》,前边加了“春天刮风暖融融,夏天刮风热烘烘,秋天刮风凉飕飕,冬天刮风冷森森。”又把一些句子调整了一下,他就首次演出了。现在这个《刮大风》的段子演得很火了,不管哪个版本演出,前边这四句还一直保留着,只是“冬天刮风冷森森”现在多数唱成“冬天刮风冷死个人”,这句也是2007年在定边县举办陕西省说书大赛的颁奖晚会上,我辅导整台10个节目的修改与排练,吴起县的杜双子演出这个节目时,他感觉“冷死个人”更能体现冷的形象化,尽管这与前边的三句不对称了,但我也认可了。
1993年,市委、市政府紧跟形势,要求宣传部、文化局立即找一个懂业务、有能力的内行去当团长,搞改革。文化局根据我在延川县和调到文化局的表现,认为我可以胜任,时任宣传部的白崇贵部长也了解我,于是就积极给市委、市政府推荐我任歌舞团的党委书记兼团长。
初到歌舞团,还算顺利,业务人员都开始练基本功,排练创作新节目,筹备出国演出,改装歌舞厅,准备补贴收入,分配实行按劳分配。大部分人都认为这下还真来了干家子了。改革总是要伤害到一部分人的利益,就会有人反对。我只顾前方打仗,不防后院已起火,以致成为有组织的反对活动,在我办公室一群一伙地来闹事,甚至有辱骂欲动手的迹象,院子里出现大字报、小字报,直接找市委、市政府领导告状。到1995年,宣传部、文化局派人来调查我的问题。经过内查外调,终于到1996年查出了我有严重问题:以权谋私,我的妹夫给团里卖了过年发福利的面粉;我领了300元的劳动补助费;我老婆给团里打字两年多时间挣了1000多元钱。对我进行批评教育并作深刻检查。
我醒悟了,后悔了,不该来这里。我给时任宣传部部长师银笙提出不干了。
1996年9月免去我的职务,调回市文化局,后任调研员。这下我可以放开手脚做我一生最想做的事了。
做文化是需要经济支撑的,没有钱啥事也干不成。
做什么生意呢?搞了半辈子文化艺术,1996年办起了延安第一个琴行,1997年注册了延安培植文化公司,同年又办起了延安培植艺术学校。1998年公司就评为延安市先进民营企业,1999年学校评为延安市民办先进学校。2001年儿子曹鲁毕业回来,先在延安大学代了一年钢琴课,本想在延安大学落脚,我劝他回来教学,参与管理学校,这样我就可以抽出时间来先搞我的研究了。到2005年,我的第一本专著《陕北说书概论》出版了。
到2006年,陕北说书就被列为首批国家级非遗名录。在研究陕北说书的同时,2007年又创作了大型道情戏《乾坤湾》。我们延川曹氏家族要出一本家谱,没人主编,族长命令我必须当主编,我只好应承。要做就做好,正式出版发行。编创陕北说书丛书和编家谱穿插进行,2009年《延川曹氏族谱》由三秦出版社正式出版;2010年我的《陕北说书概论》《陕北说书音乐探究》,我主编,孙鸿亮、曹彬副主编的《陕北说书传统曲目选编》短篇集、中篇集、长篇集(上、中、下三册)和《曹伯植陕北说书文集》一共8册,由贺敬之题写书名,李希、刘兰芳、曹谷溪写序,作为延安政协文史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
胡琛:一把三弦,一曲道情,半生光阴扎根陕北厚土;不求文坛盛名,只守民间文脉。曹伯植老先生自谦不是文人作家,可他以笔墨为薪、以弦乐为火,走遍山野采风寻音,伏案多年著书立说,填补了陕北说书、陕北道情系统研究的空白,把即将消散在风里的乡土腔调、民间故事,一一封存成册、永久留存。
风过黄土塬,弦声永不息。致敬每一位默默守护乡土文化的坚守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