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版:04版
发布日期:2023年05月07日
触摸死亡
刘婧
  一
  “现在我常有这样的感觉:死神就坐在门外的过道里,坐在幽暗处,凡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夜一夜耐心地等我。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会站起来,对我说:嘿,走吧。我想那必是不由分说。但不管是什么时候,我想我大概仍会觉得有些仓促,但不会犹豫,不会拖延。”
  也许,死神之于我们每一个人都如影随形。在那看不见的角落里,在夜晚的窗棂边,在冬夜门缝灌入的冷风里,在月光下随行的影子里,在静静流淌的血液里……它就悄无声息地看着我们,敛声息语地陪着我们。直到有一天,或觉得这尘世太过薄凉,或觉得我们活着太过辛苦,或觉得我们已经享尽世间荣华,抑或觉得我们功德圆满了无挂碍,更或觉得我们罪已赎尽,它就会不动声色地带着我们上路。
  千古艰难惟一死。当我们耗尽了属于自己的光阴,即便再留恋尘世,也无济于事。
  二
  第一次触摸死亡,是在高速公路上。
  几年前,收到家在安塞的同学的婚礼请柬。婚礼恰逢周末,准备前往见证同学幸福的我搭乘了一辆长途顺风车,让司机师傅将我放到能够下到安塞区的高速公路边上。
  一个小时左右,我搭乘的那辆顺风车就到了安塞城周边。当司机师傅把车停靠在高速公路旁,指着不远处的公路边站着的几位等车人对我说:“你从他们站的那里翻过围栏往下走,就可以走到安塞城内。”师傅还叮嘱我:“我下午还从榆林回延,你四点左右再顺着原路上到高速路,在马路对面等我。”
  顺着师傅指的路,我很顺利地来到了安塞城内。下午,同学的婚礼结束后,我按照师傅估计的时间,顺着那条小路,攀爬到高速路边,准备横穿公路。
  抬眼望去,只见对面的公路边上,照例站着几个候车的人。
  当我翻过路旁的隔离带,准备走到对面的人群中。我朝左边瞥了一眼,看到离自己老远老远的地方,有一辆车向前行驶。那距离,足足有我平日过马路时,与车辆之间相距的五倍之远。我依旧眼睛看着对面,漫不经心地向对面走去。可还没走几步,就听到对面有人朝我大喊:“看车!”当那人喊第一声的时候,没有听清楚的我看着对面的人,一边走着,一边朝他“啊?”了一声。直到那人又大喊一声,如梦初醒的我赶忙住脚。
  在伴着喇叭声与轻微的刹车声的大型车辆从我身边呼啸而过的同时,死神似乎也与我擦肩而过。
  为此,我后怕了许久,许久。
  试想,如果当天,对面公路边上站着的那几个人,未曾注意到我的出现而自顾自地聊天,如果当天朝我驶来的那辆车进行紧急制动而未能刹住,如果我还以平日市内过马路的速度优哉游哉地前行,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句轻描淡写的“谢谢”,又怎能报答那位自己已经记不清面容的好心人的救命之恩?
  三
  第二次触摸死亡,是在外婆的葬礼上。
  看着外婆蜡黄蜡黄的脸,拉着她已经冰冷冰冷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当惨白的岁数纸挂起来的时候,当外婆床上的铺盖全被卷起来拿到屋外的时候,当看到脸上盖着一张麻纸、穿着崭新寿衣的外婆被放到地上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凌晨四五点钟,独自一人坐在外婆的灵棚内,坐在外婆的灵柩前,盯着那冉冉跳动的火苗。夜,还是那么漆黑,那么寒冷,那么寂静。但我总感觉外婆好像只是在棺木中睡去,天亮之后她还会醒来。还会把儿女们孝敬她的好吃的留给我,还会把她卖掉的那积攒如小山高的废纸片以及饮料桶而换来的几十元钱硬塞给我,说这是我帮她把装废品的车子拉向废品收购站之后卖掉废品而换来的钱。我也还会一大早打好豆浆给她送去,还会在夜幕时分穿过小巷中那崎岖不平的石板路,把节省下来的各种零食带给她……
  灵堂中的我,就那样孤独地坐着,用回忆与外婆进行着温馨而又幸福的对话。总觉得只要等到天亮,总觉得天亮以后,外婆还会一如既往地再次醒来,昔日的一切甜蜜还会重演。
  四
  哲人说:“人是被抛到这世上来的。”我想,冥冥之中的那只无形而又有力的大手将一个个生命抛于人世的时候,有没有感情用事?如果有的话,那么当这只大手的操纵者厌倦之时疲惫之刻,被抛到世上的那些生命是不是就成了凡夫俗子平民百姓?当这只大手的操纵者兴致勃勃热情高涨的时候,被抛到世上来的一个个生命是不是就成了王侯将相达官显贵?但我们的生命都不过是从岁月长河中借来的一段流光。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权豪势要,无论是一介草民还是功高盖世,无论是名垂青史还是遗臭万年,几十载光阴一过,一切皆为虚无。
  终有一天,会唤我回去。
  死亡,是唯一的平等。
  墓地,是永恒的归宿。
  赴死的途中,我们都在排队。
  五
  十多年前,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写过:“人的一生,其实最应该去两个地方看看:当一个孩童懵懂初开的时候,他应该去墓地看看,提前来到生命最后的安息地,预习死亡,感受生命的短暂与仓促。从而奋发有为,在有限的时日里只争朝夕,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无愧于这弹指一挥间的生命;当一个老人行将就木的时候,他应该去产房看看,复习生命,回顾自己这抑或坎坷抑或平坦、抑或成功抑或失败的漫漫一生,体味生命的来也无奈走也无助。从而可以释然离去,了无遗憾。”
  预习死亡,复习生命,只不过都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其实,人生一世,能够“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能够与这春、江、花、月、夜共情一次,能够走更多的“弯路”,能够体验到人生路上的峰回路转山高水长,从而拥有丰富的阅历,岂非生之幸事?
  向死,而生!
  “人生就是大闹一场,然后悄然离去。”金庸先生驾鹤西去,但他那掷地有声的话语,时时在我耳畔回响的同时,也诠释了人该怎样活着。
  也许,把一辈子活成几辈子,而不要把一辈子活成一天,是人生最好的活法。
  “三千繁华,弹指刹那;百年之后,一捧黄沙。”我们辛苦一生,不带走一草一木;我们操劳一世,不带走一砖一瓦。既然如此,那么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人生,无非就是个过程。
  在死亡面前,我们既像一个急走追黄蝶的孩童,不谙世事;又如一位抱病起登江上台的老者,看遍繁华。我们一边诚惶诚恐地感触着死亡温热的鼻息,一边不知所措地踽踽前行。但在这一步一步回去的路上,能够见证岁月的沧海桑田世事变迁,能够体味生活的跌宕起伏一波三折,能够舔尝世间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能够静观自然的花开花落云卷云舒……这,也许就是来世间走一遭的本真意义;这,也许就是生命最大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