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丽华正在给果树刮腐烂    刘星 摄

　　陕北初冬，天刚蒙蒙亮。
　　富县北道德乡照八寺村果园里“呲呲呲”的声音在静谧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宋丽华左手攥着锋利的刮刀，指尖精准抵住树干上的病斑，手腕发力、层层剥离，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这位60后独臂果农，不远千里从黑土地来到黄土地，不仅把果园种得红火，还在农忙间隙执笔，将田间汗水、灶间烟火与心底念想，写成了质朴有力的文字。
　　有人说她是“果农作家”，她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就是个种地的，只是把日子里的酸甜苦辣用文字记录下来罢了。”
　  独臂“驯服”拖拉机
　　“看着空荡荡的袖管，我曾蜷缩在黑暗里，觉得自己这辈子只能像折翼的鸟儿，再难起飞… … ”
　　1985年，夏日的风裹着呼伦贝尔草原的青草气息，17岁的宋丽华驾驶着75马力拖拉机，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那是她青春里最张扬的底色——彼时的她，是被当作男孩养的姑娘，骨子里带着不服输的劲，总觉得只要敢闯，未来就有无限可能。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一次机械操作的失误，右手小臂瞬间与身体分离，鲜血染红了手边的操纵杆，也染红了她还未展开的人生画卷。
　　出院归家时，恰逢秋收。家里的忙碌与她的“特殊”形成刺眼的对比。夜里，她躺在床上，耳边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土命人最能扛，土鸡也能朝着太阳飞。”不能就这么倒下，她暗下决心。
　　2000亩的麦田让一家人常常忙得废寝忘食，到了饭点，宋丽华想为家人做饭，却连灶膛里的火都点不着。原来再熟练不过的活计，现在却变得这么艰难。
　　“我摸索着用左手拿出一根火柴，用脚轻轻踩住火柴盒，在盒边用力一划——火光亮起来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个残疾人。”自此，一根火柴照亮了她的重生之路。
　　后来，她在文章中里写下这段经历：“起初，连拿勺子都要摔碎好几个，耕地时独臂难以平衡，摔得满身是泥。汗水浸透衣衫，血水混着泪水滴落，但我没停下。慢慢地，左手能熟练地写字、做饭，甚至能独自扛起锄头在田里劳作… … ”
　　当她再一次驾驶着75马力的拖拉机和五铧犁，尽管只剩独臂，却依然开出了往日的风采，这架“铁兽”被宋丽华的独臂“驯服”。铁轮碾过曾经的阴霾，引擎声里，藏着她重生的勇气。
　  种出苹果销四方
　　“列车缓缓启动，玻璃窗外，故乡的轮廓越来越小… … ”
　　2013年春天，绿皮火车的汽笛在老家的车站响起，宋丽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熟悉的场景渐渐后退，心里既有对故土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忐忑。
　　为了不拖累在陕西富县结婚安家的儿子，她和老伴打包了全部家当，背着行囊，踏上了这趟跨越三千公里的旅程。
　　抵达富县后，和黑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宋丽华，在黄土地上包了27亩果园，而在这之前，她甚至连苹果树都没有见过。
　　“富县这地方外来人口多，当地人也比较包容，对我们这些新来安家落户的都很照顾，在果树管理上，我们有啥不懂的，他们也给教。”宋丽华很快就适应了黄土高原的生活。
　　施肥、打药、摘果……果园里需要双手配合的活计很多，独臂的她比常人付出了更多的辛劳。
　　套袋时，残缺的右臂轻轻托着果袋，左手慢慢拧上，在反复地练习下，她一天也能和正常人一样套3000多个果袋。
　　她在《苹果人的四季沧桑》里写满了和老伴日复一日劳作：“天还没太亮，他推着装满肥料的架子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埂上挪动，汗水浸湿了内衫，与寒气交织在一起，冻得人直打哆嗦……气温飙升，地面被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都觉得灼痛……”宋丽华的笔下，是她对困境的宣战。
　　2018年开始，她的果园见了效益，最好的一年收入63万元。她也成了远近乡邻夸赞的“好手”，每逢农忙雇工的高峰期，都争相找她帮忙。
　　她种出来的苹果，也搭载着火车，去到了世界各地。
　　文字织就新生活
　　“原来梦想从不会因年龄褪色，只要敢想敢去实现，那片曾经只敢仰望的天空，终会成为你脚下的风景……”2025年7月，第一次乘飞机的宋丽华不禁感慨。
　　小时候仰望天空时那遥不可及的“铁鸟”、画册里仙境般的云端，在那一刻恰如她的人生：“曾经以为失去右臂后，人生就只能停留在原地，可如今，不仅撑起了家，种好了果园，还坐上了飞机，看见了从未见过的风景。”
　　现在，年近六旬的她，用文字织就了新的生活。
　　“一群相同爱好的网友把我拉进了‘美文诗社’的微信群里。”说起写作的契机，宋丽华还有些害羞，“有一回，群友们鼓励我写诗，我就试着写了《浴火重生的火凤凰》，大家都说好，这以后，我就开始写一写自己的日常生活和感悟，没想着出名。”
　　在她的笔下，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被过成了花儿一样，那些坚如磐石韧如丝的骨气化成了漫漫诗意，撑起了宋丽华独臂向阳的日子。
　　宋丽华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满是生活的烟火气。
　　她写辛苦：“我望着窗外掠过的果树，忽然觉得这十月的丰收，哪里是果子熟了，分明是把人这大半年的力气都熬熟了。”
　　她写思念：“火车不懂我的泪水流了多少，它只管往前开… … ”
　　她写遗憾：“或许完美从不是两只手都听话，而是知道哪只手更该用力。”
　　这些文字，就像她种的苹果一样，带着泥土的芬芳、汗水的咸涩，更带着生活的温度。
　　“我写的都是我经历过的事，见过的人，心里的话。”她的作品，在当地的果农圈子里悄悄流传。有位同村的果农说：“读她写的东西，就像在说我们自己的日子，看着心里暖暖的，也更有劲儿了。”有读者给她留言：“您的文字让我知道，再难的日子，只要朝着太阳走，就总有希望。”
　　回望这五十七年的风雨路，她最感谢的，是那个不向命运低头的自己。“你看这苹果树，经历了酷暑严寒，结出的苹果才甜，日子也一样……”她望着满园的果树，晨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75马力的拖拉机曾碾过她的青春阴霾，绿皮火车载着她在异乡扎下根来，银翼飞机又让她触摸到了云端的梦想。
　　如今，兼具黄土高原淳朴厚道与开放包容的富县，成了她的第二故乡，也让她的梦想有了生长的土壤。
　　宋丽华依旧守着这片27亩的苹果园，左手执犁、执笔，也执生活的温度。她种的苹果，带着黄土高原的风霜，甜得扎实；她写的文字，沾着果园的泥土，暖得动人。
　　当有人问她“这辈子最难的是什么”，她指着空荡荡的右袖管，又拍拍胸口：“最难的是认输，可我偏不。”就像她笔下那只折翼的火凤凰，纵然只有一臂，也能在乡村的土地上、在文字的世界里，向着太阳，一直飞。而这片果园，就是她永远的巢，这方书桌，就是她不灭的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