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孟
路遥先生的《平凡的世界》,是铭刻在无数人青春记忆里的时代碑文,也是读懂陕北黄土地与这片土地上人民的精神密钥。我十分喜欢这部作品,跨越了近十年的时光,从2016年大学三年级的初读到今年的第三遍,每一次拜读,都像在黄土地上走的脚印更深了,从最初沉迷于书中的儿女情长,到感慨农民生存的千钧之重,再到读懂陕北人民刻在骨血里的艰苦奋斗。这部作品在不同人生阶段,为我解锁了截然不同的思想领域。
2016年的大学宿舍,窗外是梧桐叶簌簌飘落的秋意,我捧着借来的《平凡的世界》,一头扎进了孙少安与田润叶、孙少平与田晓霞的爱情纠葛里。那时的我,尚未经历社会的打磨,眼里看的是少安与润叶“爱而不得”的遗憾,是少平与晓霞跨越阶层的精神之恋,是田晓霞在洪水中牺牲时的锥心之痛。我为这些爱情故事叹惋,觉得这部书最动人的,是平凡人在命运长河里对爱情与自由的追求。书中的黄土地,在我看来只是故事的幕布,那塬上的风、窑洞里的灯、庄稼地里的汗,都只是为最初的爱情添了几分悲戚的底色,至于陕北人民的生存底色,我从未真正读懂。
2018年,我告别校园走上工作岗位,在忙碌的工作与现代黄土地里磕磕绊绊,再次拾起《平凡的世界》时,心境已全然不同。这一次,我不再沉湎于爱情的悲欢,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双水村的土地上,落在了孙玉厚老汉佝偻的脊梁上,落在了少安砖窑厂倒闭又重建的艰辛中。我开始看懂孙少安为甚放弃与润叶的爱情而转头娶了秀莲;看懂他顶着全村人的质疑,借钱建砖窑,又在破产后被追债的窘迫;看懂黄土高原上的农民,如何在贫瘠的土地上,为了一口饭、一间房、一家人的活路,拼尽全力与天斗、与地斗、与命运斗。那时的我,初尝谋生的艰难,对书中“农民生活的艰辛”有了切肤的体悟,黄土地不再是模糊的背景,而是沉甸甸的生存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却也让人在重压里生出韧性。
今年,当我又回到校园第三次翻开这部书,褪去了青涩的懵懂与初入职场的迷茫,终于读懂了字里行间,陕北人民融入血脉的艰苦奋斗。这部书里的每一个人物,都像是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庄稼,在风雨里扎根,在贫瘠中拔节,他们的故事,正是陕北人民艰苦奋斗的缩影。
孙少安是黄土地最忠实的儿子。他从一出生,就扛起了家庭的重担,十六岁辍学回家挣工分,为了让弟弟妹妹读书、让父母安心,他把自己的青春和梦想,都埋进了双水村的土地里。他办砖窑厂,不是为了自己飞黄腾达,而是想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想让双水村的乡亲们能多挣几个活钱。失败过、落魄过、被人嘲笑过,但他从没趴下,就像黄土地上的芨芨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的奋斗,是扎根故土的坚守,是对家庭、对家乡的责任,是黄土地儿女最朴素也最厚重的担当。
孙少平则是黄土地上仰望星空的“逆行者”。他不甘于被双水村的窑洞困住一生,揣着书本,走出了家乡,去黄原揽工,去大牙湾挖煤。他干着最苦最累的活,脊背被压弯,手掌磨出血泡,却从未放下过对精神世界的追求。在昏暗的窑洞里,在简陋的集体宿舍里,他始终捧着书,在文字里寻找另一个世界。他不像哥哥那样守着故土,却带着黄土地赋予的坚韧,在陌生的天地里闯荡。他的奋斗,是对精神高地的攀登,是不甘平庸的倔强,是哪怕身处泥泞,也要仰望星空的执着。
孙兰香是“知识改变命运”最生动的注脚。作为孙家最小的孩子,她没有哥哥们的坎坷,却也见证了家庭的贫寒。她珍惜每一次读书的机会,从双水村的小学,到黄原的中学,再到省城的大学,她靠着知识,一步步走出了黄土高原,成为了家里的骄傲,也成为了无数农村孩子的榜样。她的奋斗,是对命运的突围,是知识赋予的力量,是黄土地儿女通过教育实现阶层跨越的缩影。
田福军则是为群体福祉奔走的“领路人”。他有文化、有远见,不愿看着黄土地上的百姓守着贫瘠过一辈子。他顶着压力搞改革,想让农民吃饱饭,想让黄原地区富起来。他的奋斗,不是为了个人的仕途,而是为了一方百姓的福祉,是共产党员“舍小家、为大家”的初心,是基层干部在时代浪潮里的责任与担当。
还有王满银和孙玉亭,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却也藏着奋斗的另一种模样。王满银半辈子走南闯北“倒腾”各种东西,在外漂泊多年,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奋斗的尝试。他终于醒悟,回到了双水村,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踏踏实实过日子。他的奋斗,是浪子回头的醒悟,是从荒唐走向踏实的蜕变。孙玉亭则一辈子扎根集体,哪怕日子过得紧巴巴,也始终记着集体的利益。他或许有些迂腐,有些“轴”,但他的心里装着生产队,装着乡亲们,他的“舍小家、为大家”,是老一代农村基层工作者最纯粹的坚守。
三读《平凡的世界》,不仅让我读懂了书中人物的挣扎与坚守,更让我生出了诸多关于人生与奋斗的感悟。
有人说,当下的年轻人总爱提“躺平”,可我觉得,躺平的从来不是身体,而是放弃了对美好生活的热爱和对自我的追求。就像书中的孙少平,哪怕在大牙湾挖煤,每天累得直不起腰,也会在睡前读几页书,会在休息日去河边散步,会对田晓霞的爱念念不忘。他的身体在泥泞里,心却始终向着光亮。真正的“躺平”,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精神的麻木,是不再对生活抱有期待,不再为梦想付出努力。
年轻人更该学学孙少平,敢于为未来去拼搏,哪怕做着繁重的体力活,也不要做脱不下长衫的孔乙己。孙少平放下了读书人的“架子”,去揽工、去挖煤,他知道,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丢人,为了梦想吃苦不可耻。反观现在有些年轻人,总觉得“学历”是体面的枷锁,不愿做基层的工作,不屑于平凡的岗位,最终高不成低不就,困在了“ 长衫”里。其实,奋斗从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能脚踏实地去做事,能为了目标咬牙坚持,就是最可贵的勇气。
更重要的是,奋斗从来不是“成功者的专利”,而是每个普通人对抗平庸、实现自我价值的必经之路。书中的人物,没有谁是天生的“成功者”:孙少安的砖窑厂几经沉浮,孙少平一辈子都在底层打拼,田福军的改革之路阻力重重,可他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拼尽全力活成了最好的自己。孙少安让家人过上了好日子,孙少平守住了精神的净土,田福军让一方百姓摆脱了饥饿,他们的奋斗,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却都在平凡的岗位上,实现了属于自己的价值。
《平凡的世界》写的是陕北的故事,却道尽了中国人的奋斗底色。黄土地上的风,吹过了孙少安的砖窑,吹过了孙少平的煤矿,也吹进了无数普通人的心里。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我们或许不用再像书中人物那样,为了一口饭而拼尽全力,但那份扎根故土的坚守、仰望星空的执着、对抗平庸的勇气,却永远不会过时。愿我们都能在平凡的世界里,守住奋斗的初心,活成自己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