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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02日
瑞雪迎新年
啸啸
  中午下班出门时,天地正被一场大雪温柔地拥抱着。
  这是岁末最后的馈赠——2025年的最后一天,终于与这样一场厚实的雪相遇。不是星星点点的雪糁子,而是一朵一团、绵绵软软的,从那灰蒙蒙的云层里,不慌不忙,徐徐飘落。远处的山梁丘塬仿佛都丰腴了一圈,平日皱褶层叠的黄土高原,此刻被雪轻轻抹平、静静盖软,真像新铺了一床棉被。延安的冬天,便又一次为自己缝了件妥帖的白棉袄子。
  四下静悄悄的,只有雪在落。可这静,又不是空落落的静——那些车声、人语,仿佛都被雪吸了进去,化在这漫天漫地的白里。远处的宝塔山淡淡映现,宛如一幅水墨画。人说“山舞银蛇,原驰蜡象”,要我说,陕北的雪不必争什么气势颜色,单是这一片坦荡荡的白,就足以把人的心捂得踏实、照得透亮。
  房檐底下,不知何时挂上了一排冰溜子,长的短的,亮晶晶的。我“哈”出一口白气,那气转眼就散进雪里,没了踪影。想想也是,这一年,好的赖的,成的未成的,到这会儿都该翻篇了。就像黄土坡上的田地,不管今年收成几石,一场大雪盖下来,全都平展展的,静默无言。雪是冷的,可不知怎的,心里反倒暖和和、稳当当的——这大概便是“辞旧”了吧,干干净净,从从容容。
  忽然想起句老话:“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这雪啊,是老天写给黄土高原的信,字字句句都落进干涸的土缝里,落到庄户人的盼头里。我仿佛能看见,在这雪被子底下,黄土正睡得深沉,梦里全是出苗、拔节、抽穗……秋风一过,金黄的谷穗沉甸甸地点头。这梦,须等到春天才醒;眼下呢,只有这簌簌的雪声,像它的鼾声,匀匀的,稳稳的。
  天渐渐暗了下来,雪光却把四周映得亮堂堂的。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像是白茫茫的宣纸上晕开的几滴蜜。饭菜的香气混着清冷的雪气飘过来——这就是人间烟火吧。孩童的笑声从雪地里蹦出来,他们在堆今年的最后一个雪人。
  明天,就是2026年了。
  这场雪,像个实在又爱干净的人,把旧日子轻轻盖上、抚平,又摊开一张白白净净的纸,等着我们在上头书写新的故事。
  雪还在下,不着急,也不停歇。我伸手接住几朵,看它们在掌心停驻一瞬,便化成一点湿漉漉的凉,渗进皮肤里去。
  它们并没有消失——我心里一动。它们只是换了个模样,钻进更深处去了。就像过去所有的日子,那些欢欣与泪水、疲惫与甘甜,其实从未真正走远;它们沉淀在我们的骨血里,悄然化作往后路途上的力气。
  瑞雪迎新年。这“新”啊,从来不只是撕去一张日历,更是擦亮双眼、润透心胸,重新打量这片人间。夜色终于笼罩下来,而千家万户的灯,却一盏一盏,暖融融地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被雪祝福着的日子,静静等待着春天,从泥土里、从生活里,冒出新绿的芽尖。
  原来,一场厚雪,是天地之间最温柔的告别与重启。它把昨日的沟壑抚成平川,将喧哗收进寂静,让忙碌了一整年的土地也能沉沉睡去,在梦中孕育金黄。旧事如雪落掌心——看似化了、散了,实则都化作滋养,渗进岁月的肌理。站在岁末的门槛上,忽然明白:所有的结束都不是空无,所有的开始也都不是凭空。雪静静地下,人间静静地亮。心被这雪光照得透亮、捂得温热,带着过往沉淀的所有力气,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进落满瑞雪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