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寒冬腊月,陕北吴起长城脚下的农村,寒气裹着黄土漫过院落,老屋一隅的土炕,却总藏着最踏实的暖意。亲戚临门,母亲那句“冷的,快上炕”的朴实叮嘱,是乡村最真切的礼节;过年时节,土炕更是大人娃娃争抢的暖身地,谁先挨着炕沿坐下,谁就能先沾到那份浸着烟火的温热,把冬日的凛冽挡在门外。
土炕是陕北乡村日子里最厚重的底色,刻着乡亲们骨子里的暖与安,藏着黄土高原独有的质朴与坚韧。它由本地砖头与土坯层层垒砌,炕身敦实厚重,炕面粗糙却温润,裹着柴草与泥土的原生气息,历经岁岁年年的烟火熏染,沉淀出岁月独有的温度。不像城里床铺那般单薄,陕北土炕宽大舒展,能容一家老小围坐相守,也能任孩子们肆意打滚,藏着乡村生活最本真的烟火模样;更有着“一炕暖全屋”的实在,只要炕面烘热,暖意便顺着墙体、空气慢慢漫开,把刺骨寒风牢牢隔绝在窗外,让老屋满是安稳的暖意。
记忆里的土炕,从来与烟火相伴,傍晚烧炕是陕北农村家家户户的日常。有的炕眼门在屋内,烧炕时得蹲着或跪着,灰耙探进幽深的炕洞疏通柴灰,一缕缕柴烟缓缓升腾,瞬间漫满屋子,呛得人眼泪直流,却也带着烟火的鲜活气息。母亲熬不住蹲着,便一直跪着添柴,枯枝、麦草、秸秆、玉米杆杆与玉米芯芯,都是随处可见的好燃料,她一把把添进炕洞,火苗舔舐柴禾的声响,伴着偶尔的咳嗽声,成了童年傍晚最熟悉的旋律。我心疼母亲,总主动抢着烧炕,可偶尔火候没掌握好,炕面暖得不持久,夜里渐渐发凉,母亲便会悄悄起身,再抱来一捆玉米杆杆重新点燃,烟味漫进被窝,把我们从睡梦中呛醒,却也裹着她无声的疼惜与细碎的牵挂,暖透了寒夜。
陕北的土炕,暖得绵长持久,不似后来的水泥炕那般“急功近利”——升温慢,却能久久锁温,炕面温度熨帖适中,不烫不凉,哪怕后半夜,暖意也能透过被褥渗进来,裹着人沉沉入睡。夜里躺卧其上,粗布褥子的淡香混着淡淡的烟味、泥土味漫进鼻尖,身下是踏实厚重的温热,没有一丝寒凉,连时光都变得慵懒舒缓,连梦境都裹着安稳的暖意。冬日天寒地冻,我们的手脚总冻得发僵红肿,放学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把通红的手和脚塞进炕上铺着的毡子下面,土炕的温热顺着毡子一点点渗进来,驱散指尖、脚尖的麻木与寒凉,冻得发麻的指尖渐渐舒展,连心里都暖烘烘的,那是陕北冬日里最珍贵的暖意,是土炕独有的温柔。
幼年的大半时光都耗在了这方土炕上,它承载着陕北娃所有的童年欢喜与亲情暖意。清晨醒来,总能看见母亲坐在炕沿纳鞋底,针线在布面上穿梭往复,密密麻麻的针脚里,缝进了细碎的叮嘱与牵挂,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晕,暖得人心头发软。放学归来,书包一扔便扑到炕上,正方形木盘里盛着母亲做的热饭,吃饱了便和兄弟姐妹在宽大的炕面上打滚、翻跟头、玩拍手游戏,笑声撞在屋梁上,又落回炕边,满室都是纯粹的欢喜。冬日的夜晚最是惬意,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母亲低头缝补衣物、择菜或纳鞋底,炉火在炕边噼啪作响,暖意裹着家常话,漫过炕面,也漫过每个人的心房。偶尔邻居串门,不用刻意招待,搬来板凳凑在炕边,就着炕面的暖意,家长里短、邻里琐事娓娓道来,烟火气混着人情味,酿成岁月里最温润的滋味,这便是陕北农村最朴实的日常,也是土炕赋予的温暖光景。
土炕更是陕北人岁月里的安稳依托,是病痛时的慰藉,是寒冬里的底气。夜里窗外寒风呼啸,卷着黄土拍打窗棂,屋内却因土炕的暖意暖烘烘的,裹着厚棉被躺在炕上,身下是踏实的温热,总能卸下一身疲惫,沉沉睡去,连梦境都格外安稳。若是生了病,母亲总会把炕烧得格外热,更足的火候让炕面暖得熨帖身心,再熬一碗热气腾腾的热姜汤端到炕头,细细掖好被角,守在一旁轻声安抚,一遍遍地摸我的额头,眼里满是牵挂。
后来农村兴起水泥预制板盘的炕,热得快凉得也快,前半夜烫得辗转难眠,后半夜又冻得缩成一团,潮湿的寒气还会渗进骨头里,久睡易犯风湿。我每次回老家睡水泥炕,腿总会隐隐作痛,愈发念着陕北老土炕的好——念它的敦实厚重,念它的绵长暖意,念它身上裹着的泥土与烟火气息,念它承载的那些细碎日常,念它藏着的亲情与安稳。
辗转半生,在外打拼多年,睡过各式柔软舒适的床铺,却始终念着老家土炕的踏实与温热。每到寒冬,总会想起那方土炕,想起母亲跪着烧炕的身影,想起手脚冻僵时塞进毡下的暖意,想起一家人围坐炕边的温馨时光。陕北的土炕,没有精致的模样,却有着最实在的温暖;没有华丽的点缀,却承载着最绵长的乡愁。它的敦实,是陕北人的朴实品性;它的绵长暖意,是亲情的温度,是故乡的印记。无论走多远,无论历经多少岁月,陕北土炕的暖意都始终萦绕在心底,暖透旧岁月,牵扯着对故乡最深的眷恋。如今再回老家,土炕依旧静静卧在老屋,炕面烘出的暖意依旧熟悉,可再也没有往日的热闹光景。但那份藏在炕里的温暖与怀念,从未消散,如岁月酿就的老酒,醇厚绵长,岁岁年年,暖着乡愁,念着旧人,也念着陕北土炕独有的烟火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