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起黄河壶口喧腾的雾气,掠过陕北黄土高原的山梁沟川,整个宜川城便犹如仙境般笼罩在一片轻雾缭绕之中。
我走在宜川县的北门口,循着一段模糊的古地名,前来找寻“丹州峡石图”。在这片黄土与岩石交织的峡谷间,我用匆匆的脚步丈量着古老的宜川城,以探索的目光审视着古今穿梭交汇的遗痕。这里不见有熙熙攘攘的喧嚣游客,只有岩壁上沉默千年的石刻,诉说着一段段似乎被遗忘的历史记忆。
仰望着面前风化脱落严重的一大片岩石,仿佛就是在品读古宜川城的一部史书。宜川城古称丹州,在这片摩崖之上,古朴文字与人物浮雕并列而存,“丹州映月图”五字赫然入目。其下有数人列立,或执物、或躬身,面朝天空一轮圆月,似在举行某种朝拜仪式。这些石刻图像或许与唐代丹州治所的文化遗存有关,据《元和郡县志》载:“丹州以丹阳川为名,古为白翟地。”彼时的古丹州处于北方边塞要冲,游牧民族与汉族农耕文化交融并存,石刻中的人物衣冠姿态,恰是那段历史风情的无声见证。古老文字与石刻图像相映成趣,构成一幅幅立体的古代生活画卷。
就在这一大段裸露的摩崖之上,自然与人工痕迹交织。粗糙岩面布满风化裂纹,其间人形云图跃然石上,柔美的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一处岩壁之上,凸显出车轮状图腾与太阳符号,或为先民对天地运行的原始崇拜;石壁上方题刻的“虎头夜月”字样虽历经风化仍依稀可见;还有许多活灵活现的小动物图案,以及古代生活中的罐碗瓢盆;更有如凤凰涅槃时遗落于此间一翎花翅,飘飘欲飞入云端,其下亭台楼阁间,或坐或站几多游人雅士,仿佛正在吟诵:“丹州仙境地,凤翅晨烟起”。
当地民间亦有另一种说法,宜川城古代素以牡丹产地而闻名,因而方才得名丹州。刘禹锡《赏牡丹》曰:“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恰恰巧合的是这片摩崖石刻上,真有一幅古人赏牡丹图,雕刻得更是惟妙惟肖。一众身着长袍玉带的游客,面对着一大朵盛开的牡丹花,犹如参拜仙子般的神圣恭敬。宣扬着尊敬自然万物,方能天人合一、国泰民安的朴素信仰。小河流水潺潺,游鱼自得,石拱小桥之上,张果老骑着毛驴而歌,好一派祥和的紫气东来,寓意着道家“万事回头看,回头便是岸”的人生大智慧。
抬头环视四周,这一片遗留古迹的石崖,正处于一处雄浑的山丘之下,莫非这座大山就是摩崖石刻上宜川八景之“虎头夜月”的虎头山。山脚下数座屋舍错落分布,红墙蓝瓦掩映绿树间,电线横跨旧屋通往远方。这片古朴宁静的村落世界,偶有鸭鸣狗吠之声传来,踟躇老人伸头探视来者何人。恍惚间,我仿佛置身于武陵源中,一切情景貌似是时间之外的存在。幸好陈旧的门牌上,标有模糊可辨的“宜川街道北窑村”字样,显示出这里仍是处于宜川城中的位置。
而就在街道的对面,却是高楼林立,灯火霓虹的另一番繁华场景。一时间,我仿佛置身于一处古代与现代切割点。沿着山下的小河边信步神游,来到了一处叫作“口袋公园”的地方,而那块标刻着鲜红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石碑,将北宋思想家张载“ 横渠四句”的关学精神,永久铭刻于青石之上,千古流芳。更把宜川的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完美融为了一体,时刻告诫着世人,只有继往开来方能再创辉煌。
风过林梢,草木鎏金。仕望河畔新铺的红色步道,脚步踩踏上去十分柔软舒服。刚走过一处立交桥下,眼前竟显现出一段很古老的石墙,杂乱的藤蔓爬满墙壁,几阶高高的石阶通向一座拱门,湿滑的石面映着阴沉天空,门后仿佛深锁着一段神秘的故事。
我猛然记起,宜川摄影协会主席赵洁先生曾对我讲过,宜川县残留古迹中,还剩有一个小北门城墙门洞遗址。这个城门洞子之所以得以保留,是因为还有个听起来像笑话般的故事。大拆大建的浪潮里,这个城门洞子竟被一家人悄悄地圈了起来,而且还神奇地登记为个人住宅。特殊时代的千奇百怪其实也不足为奇,不过却反而变相保护住了这处城墙古迹没能被拆除,这家人也可谓阴差阳错地立了一大功绩。
谁对谁错,孰是孰非?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岩壁沉默,石刻沉默,城墙沉默,紧闭的城门洞子,就像时空角落遗留的历史回响,又像那刻在崖壁上的千年印迹。同时,也在我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