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礼仪之邦”,骂人素来有讲究,若非心头那点愤懑实在摁不住,大约是不会轻易撕破温文尔雅的体面的。于是便有了“衣冠禽兽”“猪狗不如”这类狠戾的骂词,将世间不堪的恶行,一股脑儿推到畜生的名下去。然而近来,我对于“人不如狗”这四字,却另有一番体味。这体味,无关乎滔天的罪恶,亦非尘世的肮脏,它只是从我自己的日子里,从家中的烟火气中,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出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上。这体味的来源,是我家那只名叫“豆包”的小狗,和我的老父亲。
父亲是老了。老,像一场静悄悄的霜降,先是染白了他的鬓角,而后便顽固地侵入他的眼睛、耳朵,还有那盛满往事的记忆。他渐渐缩进阳台那把旧藤椅里,一日日地沉默下去,成了一尊日渐风化的石像。我们做儿女的,自然是慌的,电话、补品、节假日的探望,一样不落。可我们的关心,不知何时起,带上了一种“安排”的乃至“管理”的意味。劝他营养,催他走动,搜肠刮肚地与他说话。换来的,总是一个隔着千山万水的“嗯”。我们活在快的、忙的、讲究效率的现世里;他却留在慢的、静的、只有回忆溯流的孤岛上。我们伸过去的手,总也够不着他,只剩下满腔的笨拙与无力。
于是,“豆包”来了。一只最普通的白色比熊,萌萌的绒球似的,其貌不扬憨态可掬。可就是这个小小的生灵,在我父亲那方日渐褪色、坍缩的世界里,成了唯一鲜活而忠诚的住民。父亲那些在我们听来重复、琐碎、了无意义的唠叨——关于半个世纪前某位同事的一句玩笑,关于早已拆毁的老街上那缕桂花糖的甜香,关于某次出差时瞥见的一抹陌生的霞光——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诉说的对象。他对“豆包”说,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豆包”总是安静地听着,将温顺的头颅搁在父亲逐渐枯瘦的腿上,一双乌亮的眼,澄澈地映着父亲翕动的唇,仿佛聆听世间最美的歌唱。
它不但听,它还笨拙地回应。用湿凉的鼻尖去碰父亲的手,呜呜地应和,或执拗地叼来一个磨旧了的橡皮球,定要父亲抛给它。就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往复里,奇迹般地,父亲石像般的脸上,竟会荡漾涟漪。那是一种全然的松弛与安适。在“豆包”面前,他终于不必再是那个必须顶天立地、明理坚强的父亲。他可以只是一个衰弱的、啰唆的、需要陪伴的老人。“豆包”给他的,是我们给不了的——“无条件的陪伴”。因了这陪伴,父亲的话多了,声音也亮了;那把藤椅也困不住他了,每日几次,他会主动牵着“豆包”,慢慢踱在树荫下、阳光里。
于是,那句“人不如狗”,便在此刻,裹着一层厚重的、无法辩驳的苦涩,再度涌上我的喉头。我们自然是爱父亲的,这爱植根于血脉,深厚如土。可我们的爱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有自身生活的烦乱与疲惫,有对衰老本能的疏离与畏惧,更有一种隐秘的、希望他“通情达理”“安稳康乐”以减轻我们负累的期待。我们的爱,原来是有条件的。那条件,便是要他活成我们期望中,一个标准的、不添麻烦的“老人”。
而“豆包”呢?它的世界小得可怜,只容得下父亲一人。它不评判,不期望,更不索取。它的存在,便是陪伴的全部意义。在对抗生命尽头那无边荒寒的孤独一役上,这只凭本能行事的小犬,竟比我们这些满口伦理亲情的骨肉,做得更纯粹、更妥帖。
这真是一种令人难堪的错位。我们人类,耗费千年心血,筑起文明的广厦,制定繁复的伦理,将“孝”字写得顶天立地。可临到终了,最能慰藉那具走向衰老躯壳与灵魂的,却往往是一只不会言语的小生命。是我们真的太忙,忙得失了那颗能静静相陪的心?还是文明本身,在将我们装饰得衣冠楚楚的同时,也悄然磨损了我们心底最原始的那份朴素温情?
夜渐渐地深了。阳台上,父亲低沉而平和的声音,仍絮絮地与“豆包”说着些只有他们才懂的话。我远远望着,心底那声“人不如狗”,再无半分骂人的凌厉。它沉了下去,变成一面冰冷的镜子,照见我,照见我们,照见那华丽衣冠下,一份无可推诿的亏欠。它不再是一声骂,而是一声悠长的、沉重的叹息,落在这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