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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2月06日
回家的路
王长城
  回家的路,像一根被岁月反复揉搓的麻绳,时紧时松地系在心口。从黄龙县城到我的家乡,要先到小镇白马滩,再往西南拐进更深的沟壑,地图上短短一截,却足足装下了我五十多年的穿行与回望。
  最早记得的路,是父亲赶着生产队的骡子车带我去镇上。那是一条不足一丈宽的黄土路,像条黄鳝,瘦伶伶地缠在川道里。晴天,车轮碾过厚厚的浮土,像船犁开凝固的黄色波浪,尘土能扬起半天高,路边的酸枣树枝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土,蔫头耷脑。父亲坐在车辕前头,偶尔甩一下并不真正落下的鞭子,嘴里发出“嘚儿——吁—— ”的吆喝。骡子不紧不慢地走,板车“吱吱呀呀”地唱。我坐在车厢里,屁股下垫着麻袋,身子随着颠簸左右摇晃,眼睛却不够用,看惊飞的山雀,看崖壁上斜刺里长出来的酸枣树。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去“远方”,路的尽头是镇上的供销社,父亲会用攥出汗的毛票给我换几颗硬糖。糖纸在太阳下闪闪发亮,和那条漫天的黄尘路,一起成了我对“外面”最初的定义。
  后来,我考上镇里的初中,成了住校生。路,便成了每周日下午母亲目送我离去、和周末傍晚我归来的步行道。三十多里山路,用脚底板丈量。运气好的时候,能在半道拦下一辆顺路的拖拉机,那就是天大的幸事。路面上那时已铺了一层碎石子,但遇到坑洼依然颠簸得很厉害,像是存心要把人骨头摇散。车斗边焊着几条光秃秃的铁栏,我们七八个学生挤坐着,必须死死抓住,指甲盖都掐得发白。遇上大坑,整个人被抛起来,又重重摔下,尾椎骨生疼,早饭都能颠到嗓子眼。开车的师傅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嘴里总叼着烟卷,把油门踩得震天响。山路盘旋,一侧是刀削似的石壁,一侧是数丈深的沟。每逢急弯,车厢向悬崖那边剧烈倾斜,总有人吓得尖叫。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心里也怵,却偏要装出大胆,扒着帆布篷的破缝,看外面飞速倒退的、令人眩晕的深谷。一趟下来,耳朵里嗡嗡响半天,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装了一遍。可就是这样一趟嘈杂、颠簸、充满土腥味和柴油味的旅程,结实实地连接着镇上的学校和山坳里的家。峰回路转间,一个少年对山外世界那模模糊糊的向往,也跟着一路浮沉。
  再后来,父亲为我上学方便,卖了家里养得最肥的一头猪,又东拼西凑借了点,给我换回一辆崭新的“红旗”牌二八大杠。父亲教我学骑车,我在打谷场上摔了好些跤,膝盖上的青紫瘀痕一个夏天都没褪干净。但从此,我上学回家的路就响起了清脆的车铃声。骑着车走在凸凹的土路上,需要全神贯注,避开碎石和大坑,上坡时得弓起身子猛蹬,下坡时则要紧紧捏住车闸,手心都是汗。常和同路的伙伴一边喘着粗气爬坡,一边做梦:要是这路变成柏油路该多好。尽管那时,我们谁也没见过真正的柏油路是什么模样,只知道书本上说它“平整”“黝黑”。“怕是得等一二十年。”同伴说。“ 一二十年?我看三十年都难。”我望着眼前无尽的山峦,“咱这穷山旮旯,修路得花多少钱?也许这辈子都盼不上了。”语气里有少年的沮丧,也有对现实懵懂的认知。
  梦想似乎遥不可及,但日子却在汗水中挤出了转机。我初中毕业辍学回家,靠上山挖药材,攒了两年多,终于换回一辆“建设”牌摩托车。那锃亮的车身、轰鸣的引擎,让我觉得整条山沟都成了我的跑道。从家到镇上的三十多里,时间被缩短到半个多小时。风呼呼地掠过耳畔,路旁的树木连成绿影,前所未有的速度感,让我觉得自己正在冲出大山的重围。
  可大山也有它的脾气。记得一个夏日的中午,我骑到那段最出名的黄胶泥路段,发现路面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那土立刻变成黏稠无比的浆糊,死死塞满车轮前后瓦槽。摩托车吼叫着,挣扎着,往前拱不了几步,前后挡泥板和车轮瓦圈之间就被泥巴塞个严实,车轮被卡死,动弹不得。我只好停车,找一根树枝,蹲在泥泞里,一点一点往外掏。掏空了,推车走几步,又塞满,再掏。不到五里的路,竟耗去了三四个小时光景,筋疲力尽。那一刻,贴在大山川道的这条路,用它最原始的方式告诉我,什么是羁绊,什么是艰难。
  就在我几乎认定,柏油路只是个奢侈幻影的时候,消息却像一声春雷炸响了山村——真的要修路了!政府拨款,乡亲们自发集资,开山炮震得山谷轰鸣。几辈人不敢想的事,眼看着就要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当第一条三米宽的柏油路终于蜿蜒进山,我骑上摩托车第一个冲了上去。那平坦、黝黑的路面,吞没了所有颠簸的噪音,只剩下引擎顺畅的呼吸。
  二十多分钟,风一样就到了镇上。办事,回家,仿佛只是出门拐了个弯。党的政策春风,真的越过了千山万壑,吹到了每一个皱褶般的山旮旯里,吹暖了每一个山民的心窝。
  再后来,我成了镇上邮电所的一名投递员,那条路成了我每日奔波的血脉。而更大的变化,在我穿梭于乡间的车轮下悄然发生。一条崭新的二级公路,像一柄灰白色的巨剑,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劈山而来。七米五的宽阔路面,遇山钻隧,遇沟架桥,大岭高山钻通三公里隧道,石门天堑架起一座新的大桥,硬生生将蜿蜒化为顺直,将天堑变为通途。
  后来,我也有了自己的小汽车。回家,成了方向盘上几次轻盈的转动,是车窗内恒温的半小时。那条曾耗尽父亲气力、颠簸我整个少年时代的山路,变得如此温顺、迅捷,甚至有些平淡。
  起初,我是狂喜的。便捷拉近了时空,故乡仿佛触手可及。可不知从何时起,心底却漫上一丝微茫的怅惘。太快了,快得来不及看清路边那毛栗树今年的果子是密是疏;快得闻不到雨后黄土混合着青草根脉的特殊腥气;快得和那些熟悉的急弯、陡坡、崖壁上陪我长大的核桃树,都来不及打声照面。它们,连同着那段需要气喘吁吁、浑身尘土与汗水才能抵达的时光,一起被沉默地甩在了身后,甩进了记忆的深谷。
  那些被速度轻易抹掉的细节,连同父亲沉重的喘息、三轮车刺鼻的柴油味、少年离家时背包里母亲偷偷塞进的、带着体温的煮鸡蛋,瞬间汹涌地扑回,撞得胸口发闷。我索性停下车,走到崖边。从这里望去,崭新的公路像一条耀眼的带子,车辆风驰电掣。而脚下这条老路,沉默、荒芜,却像一道年轮,每一道曲折都刻着活生生的故事。
  回到小镇上,那种熟悉的疏离感又轻轻漫上来。街道拓宽了,两旁是整齐的二层小楼,贴着光洁的瓷砖。超市、快递点、装着玻璃门的饭馆,取代了记忆中的供销社、铁匠铺和飘着油糕香气的小摊。许多面孔是陌生的,好像又很熟悉。
  宽阔的新路旁边,那座父母一砖一石筑起的老院子还在,但左邻右舍的空房多了,有的院墙塌了一角,野枸杞的藤蔓悄悄爬了进去。母亲好像还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轰轰地响。而父亲又似坐在院里的梨树下,用智能手机外放着短视频,响亮而热闹的声音填满了小院。
  回县城的路上,车子平稳地驶上大桥,后视镜里,小镇在午后的阳光下安详如画,红瓦白墙掩在层层叠叠的绿意中。我关掉了音乐,在骤然降临的寂静里,车轮摩擦路面的沙沙声变得异常清晰。恍惚间,这规律的声音仿佛与记忆里自行车链条的“咔咔”声、拖拉机引擎的轰鸣、摩托车陷在泥泞里的无助喘息叠在了一起,变成一支混杂的、属于这条路的交响。
  忽然间,我明白了。那条颠簸尘土飞扬的老路,从来就不只是地理的距离。它是父亲汗水滴落的轨迹,是我对外面世界最初渴望的载体,是山村与外部之间血脉艰难搏动的筋络。它每一道坎、每一处弯,都磨过一代人的脚板、车轮与年华。
  而这条平坦迅捷的新路,它是时代向前奔跑的足迹,是生活终于得以舒展的眉梢。它拉近了无数游子与故乡的时空,让牵挂变得触手可及,却也悄无声息地改写了故乡的节奏与呼吸。
  我们这一代人,注定走在两种路之间。身体沿着新路轻快抵达,灵魂却常常需要沿着老路,慢慢走回去,摩挲那些被速度甩在身后的温度与重量。那重量,是父亲推车时绷紧如弓的脊背,是母亲目送我远去时久久不曾抬起的手,是拖拉机司机那被方向盘磨出硬茧的掌纹,是黄土路上深深浅浅、承接过无数离别与欢聚的车辙。
  路,终归是越走越宽的。家,也在这路的变迁中,变换着容颜。新旧两条路,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索,一条明亮如未来,一条沉静如往事,共同拴着我,拴着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又不断回头张望的人。
  无论走得多快、多远,路的尽头,永远是母亲灶膛里那簇不熄的火光,是父亲电话里那句不变的“路上慢点”。而回家的路,从来不止在导航地图闪烁的线条里,更在血脉深处那一声熟悉如心跳的召唤中。它让每一次出发,都成为归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