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延河总裹着层薄纱,水汽漫过石阶时带着微凉的触感。晨跑时鞋尖会沾湿草叶上的露珠,泥土混着水草的腥甜气息往鼻腔里钻。阳光爬上河东岸的山峁时,雾霭便化作千万片金箔在河面铺展,脚步声惊起几只水鸟,翅尖划过水面,碎金便随波漾开去了。春末登宝塔山时,山桃花总落满石阶,粉白花瓣飘在红军洞的弹痕上,像给旧时光系了新丝带。盛夏的浓荫里,蝉鸣裹着风从塔檐垂落,恍惚能听见当年守城战士的咳嗽声。深秋的黄栌把塔身染成琥珀色,红叶落在“几回回梦里回延安”的石刻上,字缝间便渗出暖意。冬雪压塔时最是肃穆,积雪覆盖了弹痕,却让那八角飞檐更像指向苍穹的剑。
延安革命纪念馆的玻璃展柜里,泛黄的电报手稿上“保卫延安”四个字力透纸背,钢笔尖划破纸页的痕迹像道未愈的伤疤。隔壁展柜的步枪枪管锈成了暗红色,枪托处磨得发亮的木痕,想来是曾被无数手掌紧握过。王老师讲解时总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种历史的厚重:“这每道划痕都是活的故事。”枣园的土窑洞前,那方榆木桌裂着细密的纹路,像老人手背的青筋。炕头的油灯玻璃罩积着薄灰,灯芯早已成了焦黑的细棍,可恍惚间总觉得那团橘色火苗还在跳动,把伏案疾书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很长。有同学轻声问“这样的清苦,怎么留住了那么多知识青年?”风从窑洞门口掠过,带着枣花的甜香,像是无声的回答。
校运会上的安塞腰鼓表演,总让操场腾起黄蒙蒙的雾。鼓手们红绸缠臂,鼓槌起落间似有惊雷滚过,红绸翻飞如烈火燎原。最惊心动魄是“快放快收”的动作,千百条红绸骤然定格,鼓点却还在胸腔里震,连脚下的黄土都跟着发颤。记得排练时阿杰的鼓带磨破了肩,渗出血珠混着汗水,却咧着嘴笑:“这才叫腰鼓,要的就是一股子狠劲!”阳光穿过扬起的尘土,把少年们的影子叠在跑道上。有些力量,从来都是这样踩着尘土生生不息地传下来的。奶奶的剪刀总在腊月里最忙,红纸在膝头铺开,银亮的剪刀尖一挑,黄河便从她指间流了出来。剪刀游走如游鱼,先剪出龙门的峭壁,再旋出S型的大弯,最后在河心剪出只跃跃欲试的鲤鱼。“这九曲十八弯啊”她指尖抚过红纸的纹路,“ 弯一弯,就把灾祸都绕开了。”成品贴在窑洞窗上,阳光透进来,黄河的影子便在土墙上缓缓流淌。后来跟着爸爸在非遗馆见了延川剪纸,才知这流动的线条里藏着祖辈的智慧——他们把对生活的祈愿,都裁进了这红纸的山河里,让黄河的故事,永远在窗棂上蜿蜒。
王老师总说:“理想不是挂在嘴上的漂亮话,是脚踩黄土的踏实。”望着校园劳动实践课上栽下的油松苗,如今已能遮住半扇教室窗。想起那会铁锹入土时的阻力、掌心磨出的水泡、浇灌后泥土蒸腾的热气,这些具体的痛感让“自力更生”有了温度,从中明白了青春的答卷该如何书写:不必追求惊天动地的壮举,只需像这黄土高原上的草木,把根扎深些,再深些,然后迎着阳光,努力向上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