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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2月13日
在人间烟火中打捞永恒
——读阿来《东坡在人间》
  王志高
  当黑塞在《悉达多》中写道“知识可以传授,智慧不能”,我总想起阿来在《东坡在人间》序言中的自白:“真正的文学,是要在尘埃里种出莲花。”这位以《尘埃落定》震撼文坛的藏族作家,将目光投向九百年前的苏东坡,在历史的褶皱里掘出超越时空的生命智慧。这部非虚构作品不是简单的传记复刻,而是一场跨越千年的精神对话,在人间烟火的淬炼中,照见永恒的人性光芒。
  阿来的创作履历始终带着鲜明的文化自觉。从《格萨尔王》对民族史诗的现代诠释,到《云中记》对地震创伤的诗意疗愈,他擅长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界处搭建桥梁。《东坡在人间》延续了这一特质,通过“乌台诗案”的惊涛骇浪、“黄州惠州儋州”的颠沛流离,还原了一个被政治符号遮蔽的真实苏轼。书中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却以“东坡肉”的烹饪细节、“日啖荔枝三百颗”的生活片段,让历史人物走下神坛,成为可触可感的生活者。这种“去圣化”的书写,恰如木心所言:“文学是生活的余烬,不是灰烬。”
  章节设计暗藏匠心。从“眉山少年”的意气风发,到“儋州老叟”的淡然超脱,结构如同一部生命交响曲,每个乐章都回响着“问汝平生功业”的诘问。最动人的是“人间至味”专章,将苏轼的诗词与市井生活并置,让我们看见那个在“雪沫乳花浮午盏”中品咂人生况味的文人,如何把苦难熬成清欢。
  阿来的语言具有独特的“双声性”。他写苏轼在黄州开荒,“铁锹与冻土碰撞的声音,比任何诗赋都更接近大地的心跳”,既有史家的冷峻,又具诗人的敏感。这种风格让人想起余光中译《梵高传》时的自述:“好的翻译是让两种语言在译者的血管里跳舞。”阿来在文言与白话、史实与想象间找到了精妙的平衡点,如“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的化用,既保留原典意境,又注入现代解读。
  书中金句频出,如“所谓成熟,不过是把‘不忿’熬成了‘不争’”,道尽中国文人的精神成长密码。这些句子不是简单的哲理堆砌,而是从具体生活场景中自然生长出的生命体悟。当阿来写苏轼在儋州“教黎民耕织,与野老对饮”,我们突然明白:所谓“人间”,从来不是地理概念,而是心灵与世界的相遇方式。
  面对“文明冲突论”的喧嚣,阿来在书中构建起一个开放的文化坐标系。他写苏轼与佛印的机锋,与道潜的唱和,与章惇的恩怨,展现的是多元文化交融的中国智慧。这种视野让人想起费孝通“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的呼吁,在“和而不同”的精神内核中,找到人类共通的情感纽带。
  国际汉学家顾彬曾评价阿来“用世界语言讲述中国故事”,《东坡在人间》正是这种努力的结晶。当书中出现“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反复咏叹,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苏轼的人生选择,更是中华文明“和合共生”的精神基因。这种文化自觉,在当下“国潮”涌动的时代更显珍贵。传统的生命力不在于固守形式,而在于激活精神内核。
  阿来用文字证明:真正伟大的作品,永远在回答“人何以安身立命”的终极命题。而《东坡在人间》告诉我们,所有的时间分岔,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如何在有限的人生中,活出无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