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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2月13日
年夜饭
高鸿
  那年的除夕夜,大雪纷飞。母亲做好了年夜饭,一家人围着火炉,一句话也不说,静候着一个人的归来。
  每年的这个时候,大哥就从省城回来了。大哥回来的时候会给每个人带礼物:父亲和伯父的茶叶、纸烟;母亲和伯母的手帕、头巾;几个弟弟的帽子鞋袜,或糖果糕点,都是新鲜稀奇的东西,当地根本买不到。母亲责备大哥买的东西太多,自己省吃俭用——看看,都瘦成啥了?父亲嘴上说自己还是习惯喝老茶、抽旱烟,正月里来人的时候还是郑重其事地拿出来让大家一起分享……从县城到梁庄有五十多里地,大哥先是一大早从西安坐长途汽车到县城,然后从县城乘车到北塬。县城到镇上每天有一班车,下午四点左右。大哥回到家里六点多一点,一家人刚好吃晚饭。
  那年我刚六岁,只知道大哥在省城上学后留在那里工作,省城距离我们村几百公里,很远很远。
  “有没有崾崄远?”崾崄是距离我们村十多公里外的一块飞地,父亲曾背着我去过那里。
  “ 等你长大了也去省城,不就知道了?”母亲笑着摸摸我的头。
  “省城大么?”
  “大!”
  “比梁庄大么?”
  “大。”
  “比北塬镇大么?”
  “嗯。”
  “比县城大么?”
  “嗯。”
  “ 比……”我想找一个更大的地域做参照物,想了半天没找着。
  “妈,等我长大了,带你去省城!”
  “哦?哈哈哈!我的娃儿哟,口气可真不小哎!”母亲笑得乐开了花,几个一起做针线活的妇人也笑得乐开了花。
  “可别小看我们家这老七,人小鬼精,志向大着呢!”
  “ 说不准,以后你会跟着老七享福呢。”一个妇人说。
  ……
  那天说来也怪,母亲从中午便坐不住了,不住地往村头跑。村里人见了,说:“学德妈,等学德回来呀!”母亲笑着点点头,说:“这会儿还早哩,县城的班车还没发呢。”话是这么说,心却早已飞出村外,似乎儿子已搭了便车,正在村头东张西望呢。在我的记忆里,是有过这么一回的,大哥坐了邻村的拖拉机,刚过中午便回来了。因此,当母亲走向村头的时候,我们兄弟几个都跟着来到村外了。
  远远地,一台拖拉机冒着浓烟“突突突”地过来了。我们都很兴奋,欢呼雀跃。然而拖拉机并未减速,载着一车人呼啸而过。大家都有些失望,等待下一辆的到来。第二台、第三台都过去了,却不见大哥的身影。
  母亲说:“娃娃们,回吧,你大哥回来认得家门哩!”说完便回家做饭去了。我们不想回,蹲在路边玩石子,边玩边瞥一眼路上,唯恐错过了大哥的身影。
  然而,那天我们一直等到黄昏,等到四周灰蒙蒙一片,雪花纷纷扬扬,家家的爆竹都燃起来了,大哥还是没有回来。
  按说,坐四点钟那趟班车,这会也该回来了呢。
  可是没有。母亲做好饭,再一次来到马路上。雪开始越下越大了,母亲的头巾上像罩了一层霜。她把手双在袖筒里,在风中站成了一尊雕像。
  “回吧!搁屋里等。兴许学德误了车,明天回来呢。”父亲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劝母亲跟他回去。
  “不,咱学德不会在县城过夜的。”
  “ 可是这会儿已经没车了,你再在这里等,还有啥意义呀?”
  母亲想说什么,可看看黑漆漆的路上除了风卷着雪花乱舞,连个行人也没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跟着父亲回去了。
  饭早已做好,在锅里热着。母亲默默地把饭端到炕上,示意我们可以开吃了。我们兄妹七个,除了大哥在西安上学外,两个姐姐都出嫁了,她们过年是不可能回家的。
  毕竟是年夜饭,母亲变着花样,硬是摆了一桌。
  “ 妈,等我大哥回来再吃吧?”我见大家都不动筷子,讷讷地说。
  “ 吃吧。你大哥即使回来,也是半夜了……吃吧。”母亲这样说着的时候,又出去了。
  “ 外面雪大,把头巾戴上。”父亲喊了一声,也跟着出去了。
  那天晚上,母亲准备的年夜饭热了放凉,凉了再热,谁也没动一筷子。午夜时分,母亲最后一次从外面回来,发现几个孩子都趴在饭桌上睡着了。我强忍着困意,有些东倒西歪。父亲对母亲说:“睡吧,学德不会回来了。”
  “ 你们先睡吧,我再等一会儿。”母亲掀起门帘望了望,“雪好像小了一些呢。”
  大家和衣而卧,迷迷糊糊好像睡着了,又好像并没有睡着。朦胧中,我听见大门响了一下,母亲咚地跳下炕,说了一声:“学德回来了!”
  “这么晚了,咋可能哩?睡吧。”父亲说。
  母亲没答话,拉开门就往外走。风裹着雪粒猛地摔在脸上,母亲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是……学德吗?”
  “妈,是我啊!”
  外面一搭话,屋里的人骨碌一下全坐起来了。
  “哎,我就说我娃会回来的……哎呀,这么大的雪,你就不能等到明个再回来嘛!看看,都成雪人了,还背这么重的东西!”母亲一边给儿子扫雪,一边抹着泪。
  “妈,你看看,我不是回来了嘛。”大哥搁下肩上的东西,见几个小兄弟眼巴巴地望着他,“这么晚了,咋还没有睡啊!”
  “你不回来,你妈心慌的……睡不着呀!嗨,几点走的,咋这么晚才回来呀!”父亲说。
  “到县城买了点东西,结果把车给耽搁了,只好走小路往回赶,谁知这雪越下越大,差点迷了路呢!”大哥摘下帽子,头上冒着热气,头发一绺绺地全粘在头皮上了。
  “没车了,还买面干啥呀!这么重扛回来,好几十斤呢……饿得走不动了吧?赶快洗把脸,妈给咱把饭热一下。”母亲一扫刚才的颓废,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那顿年夜饭是记忆里最香的一餐。多年过去,生活早已丰足,年夜的菜肴也一年比一年丰盛,却再也寻不回当初那种令人狼吞虎咽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