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陕北的黄土塬上,年味是窑洞里漫溢的肉香,是塬上风捎来的炮仗脆响,是刻在骨血里、浸在岁月中的一缕乡愁。那些缺衣少食的旧时光里,日子像塬上的土坷垃一般贫瘠,唯有过年前后的那一口口吃食,成了贫瘠岁月里最鲜亮的盼头,最奢侈的慰藉。
记忆里的年,是从腊月里家家户户的忙碌中醒过来的。婆姨们挽着袖子,在土灶台边支起黑黝黝的大铁锅,汉子们则蹲在硷畔上劈柴、烧火,红彤彤的火苗贪婪地舔着锅底,满院的烟火气裹着肉香,顺着风飘出老远老远。丸子要揉得筋道十足,丢进滚油锅里炸得金黄焦脆,咬一口便簌簌掉渣;排骨得搁上老陈醋、陕北红葱慢炖至酥烂,轻轻一剔便骨肉分离;酥肉要裹上薄薄的面糊,炸至外酥里嫩,再上锅蒸得软糯入味;还有肥美的鸡肉、红亮的烧肉,每一样都是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珍馐。这些吃食,是庄户人家一年到头的积攒,是对年最郑重的礼遇。
那时候,家家的日子都过得精打细算。肉是按份分的,油是按勺量的,再好的吃食也不能由着性子吃。唯有三个日子,是能痛痛快快放开肚皮的——除夕的团圆饭,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守着炉火吃到深夜,伴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把一年的辛劳都咽进肚里;正月初六的“送穷日”,家家户户总要吃点好的,盼着新一年日子红火,穷气全跑光;正月十五的元宵节,一碗甜丝丝的汤圆配着荤腥,才算把年的热闹推向尾声。除此之外,这些精心烹制的吃食,还要细心收进陶瓮里,吊在窑洞的梁上,等着亲戚上门时能麻利地端上桌,撑起陕北人待客的体面。那一碗碗肉香四溢的菜肴,是穷日子里的硬气,是黄土塬上热腾腾的人情味儿。
最难忘的,是小时候家里过年杀猪的光景。一头养了整年的肥猪,是全家一年的指望。杀猪那天,邻里乡亲都来搭手,院子里闹哄哄的,娃娃们挤在大人腿缝里看热闹,鼻尖萦绕着热乎乎的肉香。猪肉要分成好几份,新鲜的肉先留着过年吃,剩下的大多做成盐肉,用大粒粗盐腌透,挂在房檐下风干。那盐肉,能从当年腊月吃到第二年腊月,是窑洞里餐桌上的常客。而猪头和猪蹄,要细心收好,等到第二年清明节,才会拿出来煮得软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就着新蒸的黄馍馍,吃得满口生香。那滋味,是岁月沉淀的醇厚,是时光酿成的绵长。
一晃几十年过去,日子越过越红火,餐桌上的吃食也越来越丰盛。如今的年,再也不用为一口肉精打细算,许多吃食都能从集市上轻易买到,省时又省力。可在陕北的许多人家,丸子、酥肉、烧肉这些老味道,却依旧要亲手操办。就像我们家,年年腊月,我和老伴还会在灶台边忙碌起来。只是如今的条件好了,土灶台换成了亮堂堂的燃气灶,不用再蹲在硷畔上劈柴,不用再守着柴火慢慢烧,蓝色的火苗一蹿,什么都成了现代化的模样。看着油锅里的丸子翻滚成金黄,看着蒸屉里的酥肉慢慢变得软糯,那忙碌的身影,那氤氲的烟火,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无论如何都割舍不掉的念想。
每年,我和老伴一时兴起,做的吃食总比往年多上不少,家里的冰柜塞得满满当当,最后只好专门添了个小冰箱。如今的日子,顿顿都能吃上当年过年才能尝到的美味,可不知怎的,却总也吃不出小时候的味道了。是食材不够好吗?不是。是手艺不够精吗?也不是。或许,那味道,是和缺衣少食的岁月绑在一起的,是和童年的期盼、窑洞里的欢笑融在一起的。那是穷日子里的甜,是旧时光里的暖,是再也回不去的陕北年味。
如今的年,炮仗声少了几分热闹,串门的脚步淡了几分急切,连窑洞里的笑声,都好像没了当年那般敞亮。日子富了,年味却像塬上的风,渐渐淡了几分。
又一个年关将近,城市里寻不到农村过年的浓厚滋味,唯有塬上吹来的风,又捎来熟悉的气息。燃气灶的火苗即将燃起,那些熟悉的吃食又将摆满餐桌。我知道,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无论生活如何变迁,陕北人记忆里的年味,永远藏在那一碗碗亲手烹制的菜肴里,藏在那一声声渐渐稀疏的鞭炮里,藏在黄土塬上生生不息,却又悄悄变淡的烟火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