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了，又近了。
　　走近这片黄土，看似沉默，内里却仿佛蕴着一团火。这里的黄土不是那种轻浮的、明亮的黄，而是一种沉郁的、厚重的、仿佛积攒了千百年光阴的苍黄。山是浑圆的，起起伏伏，像一群巨兽沉睡的脊背。风是这里唯一不眠的匠人，它用无形的手，年复一年地在这片土地上雕刻着，雕出这万千沟壑，雕出这北地的苍劲与雄浑。我俯身抓起一把，土带着些沙砾的质感，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就是这样看似贫瘠的土，曾经哺育过那样一个轰轰烈烈的时代。那时的天，怕是被敌人的飞机烧红过的；那时的风，怕也是混杂着硝烟与呐喊的。然而此刻，四野里只有一片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历史的回声在这静默里奇异地交织着。我忽然想，若是在夏日的雷雨天气，这千沟万壑之中，该是怎样一派万马奔腾的洪流景象！那沉默的、吸收了无数雨水的黄土，到那时才会显出它隐藏的、热烈的一面吧。然而此刻，它只是静默着，以一种哲人般的姿态，承载着光阴的流逝。
　　走近那孔窑洞，洞口的光斜斜地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明亮却又空荡荡的光斑。洞壁上映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光是金黄的，阴影却是赭褐色的，看去竟像一幅年代久远、正在剥落的壁画，摸上去刺着掌心，有一种粗粝的温存。我竭力想感知一点从前的温度——那跳动的油灯火苗，那锅台上小米粥的香气，那谈笑间的乡音，那地图前凝思的身影……然而，除了寂静，还是寂静。历史像一阵风，从这里呼啸而过，留下了这伟岸的见证，让后来的人，敬畏地凭吊。我站在那里，恍惚间，仿佛看见那盏昏黄的油灯还亮着，灯下是一个伏案的身影，眉头紧锁，笔下正流淌着决定中国命运的文字。那身影是清癯的，却像山一样不可动摇。外面的世界是黑的，但这洞里的一点光，却顽强地亮着，终至燎原。这黄土挖成的洞穴，竟比任何华屋广厦都更显得坚固，因为它盛放的，是一个民族最硬的脊梁。
　　走近这条延河，眼前豁然一亮。水虽不甚丰沛，却映着天光，静静地流成一带浅亮的银索。水声是听不见的，它所有的力量，仿佛都内敛了，只用来在这广阔的黄土之间，划下一道柔韧的、不屈的痕迹，好似不是流在河床里，而是流在时间的脉络上。曾几何时，这条河见证了红军战士洗衣、饮马的日常，见证了军民同心开荒种地的热火朝天，见证了走向胜利的光辉起点。这片土地曾历经烈日与长风，而这河水，却又如此沉静、如此顽强地滋养着沿岸星星点点的绿意。这一刚一柔，一枯一荣之间，蕴藏着无比强大的坚韧与张力。
　　夕阳正缓缓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绯红，暮色从千山万壑间弥漫开来，像是为那段历史献上的一匹巨大绸缎。那苍黄的色调，渐渐沉入一种更渊静的紫霭里。远处的山峦成了黛青色的剪影，贴在天边。河水不再是最初见到的那种沉静的碧色，而是流动着一河碎金，粼粼地，暖暖地，向着远方流去。锻炼的老人、嬉戏的孩童与驻足的游客悠然从河边步道走过，他们的脸上映着延安的晚霞，在这片宁静中感受着岁月静好，满是生气。河水悠悠，带走了烽火岁月的硝烟，却带不走沉淀在河底的红色记忆；水流潺潺，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当年的艰苦与荣光，提醒着每一个到访者，今日的安宁来之不易。夜色渐渐笼了上来，宝塔山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枚楔子，牢牢地钉在嘉岭山上，守着这一方天地。这黄土，这河水，这塔，都像是从一部厚重史书里浮现的插图，带着一种不言自威的庄严，显得分外沉静而坚定。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初是疏疏的几点，继而便连成一片温柔闪烁的光海，流淌在这黄土的怀抱里。这光是现代的，明亮的，带着人间的暖意。
　　我忽然明白了，那黄土的浑厚，是革命者胸襟的写照；那延河的不息，是理想与信念的奔流；而那宝塔的巍然，便是不屈的精神雕像。延安的风光，因为那段历史，而有了灵魂；历史的故事，因为这方水土，而有了可以触摸的体温。它们早已长在了一起，像这山与这土，分不开，也无需分开。它不言不语，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又仿佛将一切都已说尽。我回身走去，将那山、那水、那塔，连同那段熔铸在其中的铁血年华，一并留在了身后沉甸甸的暮色里。
　　于是近了，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