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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2月27日
杏子黄时
袁银刚
  那一年的五月,黄土高原的夏天来得正好。风是干燥的,带着阳光晒透的泥土气;塬上的绿,也不是江南那种水汪汪的翠,而是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倔强的苍碧。就在这苍碧与黄土交接的皱褶里,宜川县云岩镇南苏村,几树杏子熟透了,黄澄澄的,像缀在蓝天这块粗布上的、一颗颗饱含蜜汁的纽扣,招呼着我们几个白了头发的师范同窗。
  公麦亮家就在塬上。退休了,他不像我们大多窝在城里,守着阳台几盆花草;他转身又扎回了土地,侍弄着几十亩苹果园。我们打趣他,这是真真过起了“采菊东篱下”的日子,他咧开嘴笑,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神却清亮,是风吹日晒里涤出来的那种干净。他说,离不开泥土,脚踩在实地上,心里才不慌。
  小憩是坐不住的。凳子还没焐热,便被那一片灼灼的杏黄勾了魂。到了树下,那景象才真切起来。果子结得密,累累的,把枝条都压弯了,俯下身来,仿佛一伸手,就能将整个熟透的夏天揽入怀中。阳光透过疏疏的叶子筛下来,光斑在杏子上跳跃,每一颗都像一枚小小的、温润的太阳,散发着暖烘烘的、甜丝丝的诱惑。我们这群老孩子,便忘了年纪,嬉笑着,伸手去够那最高处最红艳的一颗。指尖碰到果实茸茸的表皮,轻轻一拧,梗便脱了,沉甸甸的一握,心里是满当当的欢喜。
  常启惠端着相机,最是忙碌。他不摘,他只“收”。收进镜头里的,是仰着脸时眯缝的眼,是摘下果子时绽开的笑纹,是掌心那枚杏子细腻的肌理,是透过枝叶缝隙、高原那辽远得让人心颤的蓝天。他说,光线正好,风也正好。我们笑他职业病,可心里知道,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替我们所有人,采摘这个再也回不去的午后。
  大包小包,是实实在在的“满载”。手里沉了,心却轻快得像要飘起来。回到麦亮家那宽敞的院落,阴凉的屋里已摆开了方桌。他老伴和女儿手脚麻利,端上来的是最地道、最扎实的乡味:筋道的饸饹,带着泥土味的农家小菜,自家院里的青菜炒得碧绿,还有一大盆热气蒸腾的炖土鸡。酒是我们几个从不同地方带来的高度数白酒,醇厚里带点儿野性的辣。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是瓷实的、清亮的。几十年的话,便像开了闸的水,汩汩地流出来。当年在师范时的点点滴滴,仿佛又在眼前。谁在课堂上被先生点名答不出题的窘态,谁又曾把一封不敢署名的信,夹在了别人的书里……那些被岁月磨得泛了白的旧事,被这酒一浸,竟又鲜明活泛起来,染上了杏子般的金黄。我们赞美眼前,说这光景真好;我们怀念往昔,说那时真傻,也真好啊。酒意上了脸,映着夕阳的余晖,每一张脸都红扑扑的,像另一颗熟透了的、快乐的杏子。
  昨日,我们又聚在云岩镇,聚在鸿宴酒店。是为麦亮家的喜事——他儿子成婚。红绸子,红灯笼,噼啪的鞭炮,将酒店衬得喜气洋洋。新人敬酒时,我们这些“叔伯”看着那一对璧人,眼里是笑,心里却恍惚掠过自己当年的模样。席间不知谁又提起前年摘杏子的事,说那杏子真甜,甜得后味儿能咂摸一整年。又提去年又约相聚,但因故取消,公麦亮家的两只大公鸡也因此被提前“告老”。大家便都笑起来,说我们今年再约,还是杏子黄时再聚。
  再聚。两个字,轻轻巧巧,落在心上却有了分量。我们约的,哪里只是几树杏子呢?我们约的,是黄土塬上一份脚踏实地的安然,是岁月洪流里偶然停泊的、一段金黄色的回忆切片,更是这群被同一段青春滋养过的老骨头,在走向生命深秋时,彼此确认眼神里那份未曾冷却的温热。
  我们酒足饭饱后又告别了,车子驶离云岩镇后,回头望,看不见云岩叠翠的自然之景,看见的是告别同学的依依不舍。那熟悉的模样,渐渐模糊成一片苍茫的影。可我怀里,仿佛还抱着那一捧杏子的沉实与温暖。那熟透的、蜜也似的黄,从此便不仅是一种颜色了。它是乡愁的核,是友情的浆,是藏在生命枝头、等待着每年夏天,被记忆轻轻一碰,就又淌出甜汁来的、一枚小小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