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单飘到桌上时,我正数着窗外的麻雀。它们灰扑扑的,在老槐树上蹦跳,像撒了一地的小石子。“为家乡写首歌”这几个字躺纸上,我挠挠头,钢笔在草稿本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音符。教室后墙的贴画里,宝塔山的轮廓在阳光下发亮,旁边“自力更生”四个大字红得像熟透的山楂。那就写一首关于宝塔山的歌吧。
周六清晨,我把任务单折成小方块塞进书包。石板路凉丝丝的,沾着昨夜的露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刚洗过的玻璃上。宝塔山就在街尽头站着,青灰色的塔身顶着红五星,真像爸爸故事里戴军帽的士兵。石阶缝里冒出星星点点的小蓝花,我蹲下来数,它们却顺着风势轻轻摇,好像在说:“快呀,快呀。”
山顶的风铃声突然响起来,叮铃叮铃,惊飞了檐角的麻雀。卖剪纸的李奶奶正把“延安精神”四个字贴在竹筐上,红纸上的镰刀锤头亮闪闪的。“当年红军战士就在这塔下站岗。”旁边的老爷爷摸着白胡子,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们望着山下的灯火,就像你望着这风铃——心里都装着要守护的东西。”我赶紧掏出本子记,铅笔尖在纸上沙沙跑,像要追上那些飘远的铃声。
宝塔山下星火广场的黄土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突然,一阵“咚咚咚”的声音滚过来,像有人把一大袋豆子撒在鼓面上。二十几个穿白褂子的叔叔阿姨挥舞着红绸带,腰鼓上的彩穗飞起来,真像谁把彩虹剪成了小碎片。领头的小哥哥才十岁,红腰带系得紧紧的,鼓槌落下时,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晚上,台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棵歪脖子树。草稿纸上画满了奇形怪状的音符,有的胖得像馒头,有的瘦得像豆芽,就是凑不成老师说的“会跑的调子”。妈妈端来小米粥时,我正对着窗户发呆,玻璃上蒙着层薄灰,把天边的晚霞揉成了模糊的红棉花。
“听听延安在唱什么。”妈妈帮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晚风呼地钻进来,带着远处唢呐的调子,咿咿呀呀,像谁在山腰上拉长了声音喊。隔壁张奶奶的剪刀又在剪纸了,咔嚓咔嚓,红纸屑飘出窗棂,跟着风跳八字舞。爸爸在客厅哼起老歌:“东方红,太阳升。”烟斗磕在烟灰缸上的脆响,刚好成了打拍子的鼓点。原来调子就藏在风里,藏在剪刀声里,此刻,正哗啦啦地朝我跑来。铅笔在纸上跳起舞来。
“石阶弯,像小河,野花星星藏石窝。风铃叮铃铃,讲个老故事,红军叔叔站过岗,石头也记得。红石头,刻句话,实事求是记心下。延河水,哗啦啦,流过窑洞流过桥,太阳照我家。宝塔山,高又高,红绸带儿风中飘。腰鼓敲,歌声亮,我们都是延安娃,爱它爱到老!”
我把耳朵贴在纸上听,好像真的听见叮铃叮铃的声音。我仿佛看见,我写的歌变成一只红嘴巴小鸟,掠过延河畔的芦苇丛,停在宝塔山的风铃上,像给家乡系上了一串会唱歌的银项链。